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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顽根卷第6章:鸡腿与烧鸡 张兰每次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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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兰每次去乡里开会办事,都带一两个孩子去。轮着带。
今天带杜荆,下次带文小珀,再下次轮别的孩子。
到了乡政府,她去办事,孩子就先进食堂里去坐着等。等到了饭点,食堂开窗打饭,她就买两个肉菜,给孩子打打牙祭。
乡政府食堂有小灶窗口,比福利院的大锅菜强。品种多,有鱼有肉,油水管够,做得也好吃。
每个被带去的孩子都觉得自己被挑中了。回来的时候嘴巴还油着,别的小朋友追着问今天吃了什么,就眨巴着眼睛,美滋滋地装傻。
因为张兰每次都会特别叮嘱,只带了你一个,别告诉其他人。
杜荆不说,但嘴角骗不了人。弯弯上翘,油亮红润。心里别提多美了。
轮到她的那天,头天晚上就高兴得睡不着了。张兰会特意叮嘱第二天要穿的衣服,她就把那衣服端正地放在床头,半夜睡不着的时候,一遍遍地摸那平时舍不得穿的。
乡政府食堂里有个胖婆子。
人胖,脸圆,白围裙裹在身上,像个发面馒头,温暖又软乎,透着一股可亲劲儿。
但杜荆有时会觉得她身上有股食堂里陈年的油哈喇味儿。
胖婆子每次看见张兰领着孩子来,都从窗口探出脑袋,招呼打得隔二里地都能听见:
"张老师来啦。"
张兰笑着点头。
张兰离开去办事,胖婆子就会拿一点早市卖剩下的油条、糖三角,从窗后出来,跟孩子拉家常。
她笑呵呵的,一边往孩子嘴里填吃食,一边就问:
福利院里都吃些什么呀?
张老师对你们好不好呀?
福利院里常有客人来吗?男的女的呀?
张老师有个儿子,你们好好玩吗?会打架吗?
孩子们就竹筒倒豆,小嘴叭叭。填进去的是糖三角,倒出来的是福利院和张兰一家的事无巨细。
他们你一言,我一语,边嚼边说。
孩子说,福利院吃菜、吃面,还有鸡蛋。上星期吃了两回肉,院长妈妈说这星期还能吃一次。胖婆子听着,嘴角裂着,但眼角是冷的,把糖三角往回搂一点。
孩子说,院长妈妈对我们可好了,整天在院里,天黑透了才回自己家去。胖婆子的糖三角搂回去更多了。
孩子说,平时院里没什么外人来。但有时候矿上的吴总会来,给我们牛奶喝,还给铅笔和书包。过年过节有志愿者来,还给我们小红包。胖婆子扯扯嘴角,把油条也搂回去了。
孩子说,张老师的儿子……,那就是只脏耗子,可讨厌了,我们不爱和他玩。胖婆子突然就笑开了,把糖三角和油条都推回来,再帮着把糖三角上干硬了的边皮撕掉。
到了饭点,张兰就领着孩子来打饭。
胖婆子凑过来,把原来窗口的打饭阿姨挤开,接过勺子,往孩子盆里多添一勺卤子,往碗底压一块大鸡腿。
再一把推开张兰要多补的饭票,大声拒绝:"正长身体呢。"
周围打饭的乡领导们投来赞许的目光。
这闪耀着人性光辉的福利院院长和食堂阿姨,可真是看得人心暖暖的啊。这样的事迹,快叫通讯员过来,赶紧明天在报纸上大大地宣传一下啊。
杜荆也觉得胖阿姨真好。
后来每次来,胖婆子都记得她。远远地招手,不管多久没见,都叫得出她的全名。
杜荆就觉得被偏爱了。
孤儿们可太吃这种感觉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其实每个孩子都会被带来几次,坐在干部们人来人往的政府食堂里。看到的人都说,张院长待孩子们真是细致周到啊,看孩子穿得多好,看她给孩子吃的多好。
杜荆更不知道,其实每个被张兰带来的孩子,胖婆子都多舀一勺卤子,都塞一块鸡腿。两人再用同样的力度推拉那张饭票。
也用同一套话术,打听福利院的事。
问吃什么,就是打听张兰的运营和收支。
问有没有外客,就是打听独居的张兰有没有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。
周蔷和赖小珠算是比较大的孩子。上了初中后,张兰就再没带出来过。
孩子大了,就有自己的心思。有些话藏不住,有些话问不出。
对外的理由,张兰说是她们大了,不用带。但暗地里,张兰会另外给她们一点零花钱。
她说女孩大了,该自己去买点大女孩喜欢的玩意儿。
周蔷不肯要。是真不想要,推开了,低着头走开。
赖小珠接了。
张兰把皱巴巴的纸币塞到赖小珠手里。拍拍她的手背,语气温柔,透着心疼:
"买点好的。"
赖小珠用两只手四根手指头捏着,回到寝室里却草草往桌上一丢,然后头埋进枕头里,久久不作声响。
杜荆从周蔷口中听到这些,心里暖得不得了,觉得院长妈妈想得真周到。女孩大了,有自己的口味,是不爱跟小的凑热闹了。
她看着两个青春靓丽的大姐姐,心中也开始升腾起希冀来。急着长大,盼着未来。
她不知道那点零花钱是什么意思,也不知道为什么周蔷不肯要。
至于赖小珠接过钱的时候,低着头,而手在抖……这些,周蔷的描述里,没有提。
至于脏耗子张浩呢,最近有点对劲。
细究起来,是从吴仁星给周蔷送裙子,然后两个人去库房里交接物资那天开始的。
在杜荆看来,那天之后,很多人都有点不对劲了。
周蔷变得沉默了,像把自己躲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。
张兰的关怀是更细致入微了,比如叮嘱周蔷要注意身体,来例假不要碰凉水。包括还叮嘱杜荆,看姐姐来例假了不舒服,第一时间要告诉她。
而张浩的不对劲,是在眼神。
他看周蔷的那个眼神——又要看,又不敢被别人发现他在看——一瞟一瞟的,像个贼在觊觎财宝。只是这笔财宝太大,他扛不下,不敢偷。
进入青春期后,他个子蹿了,声音也变了,变得粗了,像一只漏了气的哨子。
原来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转的脏耗子,现在有事没事往女孩子堆里凑,就算人不过来,眼神也总是飘过来。
杜荆觉得那眼神黏糊糊的,像蹭到了没干透的鼻涕。
大家在一个初中。
这天杜荆轮值,放学后从后门出去倒垃圾。
后门外那条路,平时少有人经过。另一侧是一片废砖,积着无人收拾的垃圾和一人多高的枯草残枝。
风冷得像刀片一样刮过来。她把垃圾往废砖上一倒,正要往回跑,一转身,就看见了张浩。
他缩着脖子,从荒草丛里现出身来。虎牙龇着,贼亮的眼睛。
"杜荆。"
杜荆皱了皱眉,没好气地骂一句:“你要死啊!吓我一跳。”
她其实想说“滚你妈蛋”,但想到张兰是他妈,临到嘴边才死死把话咬死在牙里了。
张浩却讪笑着凑过来。离得很近。近到能看见他下巴上稀疏的胡茬,和下面卧着的几颗青春痘。
他的手伸过来,摸了一下她的腰。
不重,像试探。
杜荆立刻就炸了。
畚箕往他腰上一扫,另一手飞起就是一巴掌。
畚箕——咣!
巴掌——啪!
快得张浩来不及躲,就结结实实挨下两记重创。
他捂着脸愣了一下,随即眼神一凶,放开手脚扑过来。
杜荆不退。揪住他头发,先是一头撞上去,铁打的额头磕上了张浩的嘴角。
再是膝盖往上顶。
张浩比她高半个头,可杜荆打架不怵。
被拐、被打、被卖出来的性子,到这一刻全变成了手上的劲。
她揪住张浩衣领,按到后门的水泥门柱上撞。
张浩也还手。扯她头发,掐她胳膊,不分头脸地扇她巴掌。
最后两人倒在了垃圾堆上,滚了一架。
煤灰草屑蹭了一身,还有什么利物扎进了掌心里,又疼又扎。等分开的时候,杜荆头发散了,左脸青了,右脸上三道抓痕。
张浩更惨——鼻子流血,左眼肿成一条缝,嘴也破了,衣服领子扯开一大片,露出里面脏得发亮的秋衣。
杜荆随手抓起一把石子沙砾又撒了过去,威胁道:
"你再碰我一下,我挖你眼珠子!"
张浩迷了眼,捂着脸啊地一声,才骂了一声“小婊子”,立即被已经站起身的杜荆当胸一脚,再次踹翻在地。
他以前欺负院里的孩子,大多不敢还手,即使是个别男孩,也打不过他。
孤儿们没有撑腰的爹妈,还手也不敢下死手,张兰又说了要讲文明。
但杜荆不一样。
她名字里带刀子,性子也锋利。
安小琥死后,她就单枪匹马冲去过村里,揪住那个朝他们挥锄头的男孩,问候了他八辈子祖宗。
直到招来了村里的村长书记,端端正正赔了一笔钱给福利院,又给安小琥作了一场法事才罢休。
她小,打不过那个男孩,但她打起来不要命。
啥都有,啥都不缺的人最惜命,就怕不要命的。
最后她还在用喷着血沫的嘴,诅咒那个一锄头锄死了安小琥的男孩:
“你等着看,你记住!——你将来出门被车撞死,喝汤呛死,吃馒头咽死,全是我咒的!”
“我会天天咒,日日咒,咒到你死为止!”
那男孩的家人原本要冲出来打她,结果就被这个小小女孩喷火冒血的脸唬住了,一步没有上前。
这会儿轮到张浩了。
他瞪着她眼神闪烁,坐在地上,到底没敢再上前。
出校门的时候,两个人又碰上了。
一个回家,一个回福利院,本来就是一路的。一前一后走着,谁也不说话。
路过乡政府门口时,整条街飘着一股肉香。
正是饭点,是晚市刚出炉的烧鸡,是焦皮、浓酱油、八角茴香混在一起的肉香,勾引饿人垂涎。
杜荆的肚子叫了一声。口水咽得用力了点,牵到脸颊上的伤处,她嘶了一下,回头瞪那个罪魁祸首一眼。
却见张浩也在咽口水,喉头滚动。立在摊档门口,挪不开步子。
停下干什么?像有人会给你吃似的。
想得美!杜荆心想。
正想着,突然传来一声招呼:“哟,这不是杜荆吗?”
那蒙着蒸汽的玻璃下,探出一张脸来,胖婆子笑眯眯地盯着他们看。
上头鼓励发展“三产”,乡政府食堂晚餐人流少,就破墙开了摊档,晚市兼做社会上的生意。
待胖婆子看清杜荆脸上的抓痕,又看见她身后鼻青脸肿的张浩,"哎呦"一声跑了出来。
她伸手拨开杜荆散在脸上的碎发,却朝着张浩问道:
"这是怎么弄的?跟人打架啦?"
杜荆只是斜眼瞪张浩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胖婆子心疼地"啧啧"两声,把碎发拢到杜荆耳后,温暖的手上发出食堂特有的菜油味,杜荆突然鼻子一酸,眼眶就热了。
胖婆子回头瞪张浩一眼。
"你小子!又打架!"
张浩低着头,缩着脖子,现出一副乖巧的模样。
胖婆子过去,照他后脑勺拍一下。扑地一声,不重,像拍灰。
"去去去,一天到晚不学好。"
张浩挨了拍,不恼,嘿嘿笑一下,歪着嘴笑。
胖婆子又回来看杜荆,温软道:
"好了好了,杜荆不哭啊,我替你打他了。"
杜荆没哭,只是鼻子酸。那是孤儿容易对关怀过敏的缘故。张浩打不哭她,倒是这胖婆子几句拉偏架的话,让她委屈得不行了。
胖婆子抬头看看天色,说天黑了,你赶紧回去。路上小心。
然后刻意地摆出一副佯怒的姿态,“气汹汹”地对张浩说:
"你留下,让我再好好教训教训你!"
杜荆双手抠了抠书包带,说了句“再见”,接着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晚风里的烧鸡味更浓了,肚子里又是咕咕两声,她只能加快脚步,尽量快点回去吃上饭。
眼见杜荆走远了,胖婆子突然换了一副脸孔,笑眯眯的脸沉静下来,牵起张浩的校服袖子,一起进到摊档里。
她从锅里捞出一只烧鸡,用白瓷盘盛着端过来,马上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张浩手上,焦红的皮下立刻冒上一层清亮诱人的油汁。
活鸡现杀的,皮金黄,味醇香。
张浩接过来,二话不说就是一口。
"鸡就得吃这种活杀的才有营养。可别吃冰过的,不行。"胖婆子看着张浩吃,嫌弃地说出一句。
她说的冷冻鸡腿,就是食堂里给杜荆他们吃的那种。
说完,她心疼地看着他,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他脸上的脏污。
“好孩子,大口吃。可别再胡乱跟什么玩意儿胡闹,让他们耽误了你。要记住你是细瓷小碗,可不兴跟着粗瓷大缸去闹,磕着碰着了总是我们吃亏。”
“将来,你可得比你爸有出息,知道吗?”
张浩嘴里塞着鸡肉,含含糊糊地接应:
"知道了。奶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