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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舅舅登门 第九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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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舅舅登门
黎安予他娘在上海住了十天,胖了五斤。
沈太太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,早上枣泥山药糕配碧螺春,中午红烧肉清蒸鱼轮着来,晚上还要炖一盅银耳莲子羹当宵夜。老太太起初还拘谨,顿顿饭推让“太多了吃不了”,被沈太太一句“吃不了剩着,剩了喂猫”给怼了回去。沈颂蹲在院子里那只流浪猫旁边嘀咕:“板蓝根,听见没,你奶奶说剩饭喂你。”
板蓝根是沈颂前两天从码头捡回来的,浑身泥巴的小橘猫,洗干净之后圆滚滚一团,天天蹲在厨房门口等沈太太投喂。沈太太嘴上骂“养你这么个玩意儿有什么用”,手里却顿顿给留鱼拌饭。
黎安予他娘闲不住,住了几天就开始帮着沈太太拾掇院子,俩老太太一个浇花一个剪枝,聊着聊着就聊到黎安予小时候的事上去了。沈太太听得津津有味,回头就跟沈颂学:“你丈母娘说你小时候,不对,说安予小时候,大冬天练功练得满手冻疮,拿热水泡的时候疼得直哭,哭完了接着练。你说这孩子多要强。”
沈颂听了心疼,晚上蹲在黎安予旁边给他递冻疮膏。黎安予瞥了他一眼:“哪来的?”
“你娘说的,说你小时候手上长冻疮。这膏药是我让白大爷配的,他那儿有祖传方子,抹上不疼。”
黎安予把膏药接过去抹了两天,手背上的旧疤确实淡了点。他嘴上不说,但每天洗完手都主动抹一遍,沈颂看在眼里,美在心里,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乐呵了没几天,黎德贵来了。
那天下午沈颂正在铺子里对账——他娘虽然让他回家了,但零花钱还是扣着,逼他老老实实干活挣——小周从外头跑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少爷,黎老板他舅来了,在沈公馆门口蹲着呢。”
沈颂把账本一合:“哪个舅?”
“就那个,管账那个,黎德贵。”
沈颂赶到家门口的时候,黎德贵正坐在门槛上抽烟,脚边搁着个藤条箱子,箱子角都磨得起毛了。他见了沈颂站起来,挤了个笑:“沈少爷,我来看看我姐。”
沈颂没给他好脸:“看您姐?您姐在上海住了快半个月了,您今儿才想起来看?”
黎德贵脸上挂不住,搓了搓手:“这不戏班子里事多么,走不开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进来吧。”沈颂侧身让了让。黎德贵拎着箱子往里走,走到院子里正撞见黎安予他娘端着盆出来倒水。老太太看见弟弟,脸上的笑收了收:“德贵来了。”
黎德贵把箱子往地上一搁,凑过去殷勤道:“姐,我来接你回苏州。你在这儿住着多麻烦人家沈太太,咱回家去。”
老太太把盆里的水泼了,直起腰来看着他:“回家?回哪个家?你那个家还是我那个家?”
黎德贵噎了一下:“姐你说什么呢,当然是咱自己家……”
“你那个家,我住的那间屋漏雨漏了半年了,你修过没有?”老太太把空盆往地上一搁,“我在上海这半个月,沈太太天天给我炖汤喝,沈老爷隔三差五给我带点心,安予下了戏就过来陪我说话。我回你那儿干什么?接着给你洗衣做饭看孩子?”
黎德贵的脸涨红了:“姐,你这话说的,我这些年也没亏待过你……”
“你没亏待我,你亏待的是安予。”老太太声音不大,可字字清楚,“你拿他包银七成,他跟沈颂租亭子间住的时候连张正经床都没有,睡行军床,脚脖子露在外头。你当舅的管过吗?你管过吗?”
黎德贵被问得哑口无言。沈颂蹲在旁边假装给板蓝根梳毛,耳朵竖得比猫还高。
黎安予这时候从外头回来了,手里拎着两盒点心,看见黎德贵在院子里,脚步顿了一下:“舅来了。”
黎德贵赶紧换了张脸迎上去:“安予!舅正说你呢。你这孩子也是,搬出来住也不跟舅说一声,舅找你找了好几天……”
“找我干什么?”黎安予把点心搁在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包银的事上回沈颂跟你谈过了,字据也立了,按月结,五五分成。你还有什么事?”
黎德贵搓着手:“安予啊,你看你娘在这儿住着,沈家虽然好客,可到底是外人,传出去不好听。舅寻思着把你娘接回去,你也跟舅回去住,咱一家人……”
“一家人?”黎安予打断他,“舅,我十二岁跟你来上海,你说供我吃供我穿,让我进科班学戏。我出师之后包银七成给你,你说帮我攒着将来娶媳妇用。我攒了三年,攒到八十三块,你跟我说家里急用先借二十,到现在没还。”
黎德贵的汗下来了:“安予,那钱舅回头就还……”
“不用还了。”黎安予说,“那二十块算我给我娘养老的。往后的包银按字据上来,你按月打我账上,别的不用你管。我娘在上海住着挺好,沈太太照顾得比你好。你要是真惦记我娘,每个月来上海看她一回,路费我出。”
黎德贵站那儿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看看黎安予,又看看他姐,再看看蹲在旁边撸猫的沈颂,最后把藤条箱子拎起来,干巴巴说了句:“那、那我先回去了。姐你保重身子。”
老太太点了下头:“你回去吧。下个月来的时候给我带两斤苏州采芝斋的松子糖,上海买不着那个味儿。”
黎德贵连声应了,拎着箱子灰溜溜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给黎安予:“安予,这是这个月的分成,舅给你送来了。你、你拿着花。”
黎安予接过来打开数了数,数目对:“行,舅你回吧。下个月不用专门跑一趟,托人带过来就行,路费省着点。”
黎德贵走了之后,沈颂蹲那儿冲黎安予竖大拇指:“安予,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!”
黎安予把布包收好,瞥了他一眼:“你刚才蹲那儿撸猫,撸了满手猫毛,也不说来帮我说两句。”
“你一个人就把他怼得没话了,我插什么嘴?”沈颂把板蓝根往胳肢窝里一夹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“再说了,那是你舅,我上回背着你找他谈分成的事你还没消气呢,这回我可不敢乱说话了。”
黎安予把桌上的点心打开,拿了块绿豆糕塞他嘴里:“吃你的吧。”
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太太听说了这事,筷子一拍:“好!安予你这事办得利索!你舅那人就是欺软怕硬,你硬气了他就软了。往后他再来,你不好意思怼他,我来怼。”
黎安予他娘在旁边笑:“亲家母,你替我管教管教他,我早想骂他了,骂了不管用。”
俩老太太碰了碰杯,喝的是沈老爷藏了十年的黄酒。沈老爷在旁边心疼得直咧嘴,可又不敢说,只好闷头吃菜。
沈颂凑到黎安予耳边小声说:“安予,你看咱俩这日子,像不像那么回事了?”
黎安予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:“像什么回事,还没办事呢。”
沈颂眼睛亮了:“那咱什么时候办事?”
“等你把账本对明白再说。”黎安予低头扒饭,“我听说你上个月又把洋标布当湖绸收了?”
沈颂哀嚎一声:“我娘跟你说的?”
“你娘跟我娘说的,我娘跟我说的。”黎安予抬起头冲他笑了笑,笑得沈颂后脊梁骨发麻,“沈三少爷,您先学学怎么认料子吧,我可不想嫁个连湖绸和洋标布都分不清的。”
沈颂把脸埋进碗里:“我学!我明儿就学!”
板蓝根蹲在桌底下啃鱼骨头,闻言抬头喵了一声,沈颂踹了它一脚:“别笑,你也得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