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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娘家人   第八章 ...

  •   第八章娘家人

      小报的事沈颂原本想瞒着沈太太,能瞒几天是几天。可上海滩的太太们消息比报馆还灵通,报纸登出来第二天,沈太太打牌的时候就知道了。

      那天牌搭子还是那几位。孟太太摸牌的时候拿胳膊肘捅了捅沈太太:“哎,沈太太,你听说了没有?丹桂那个黎安予,他娘以前改嫁过,嫁的还是个赌棍,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。昨儿《晶报》登的,写得有鼻子有眼。”

      沈太太手里捏着张牌,面上不动声色:“登了就登了呗,改嫁又不犯法。”

      “话是这么说,可黎安予现在好歹是个角儿,这种事传出去多难听啊。”孟太太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这事儿是有人在背后使坏,专门挑了黎安予跟白凤池打对台的时候捅出来的。你说这人心眼得多坏?”

      沈太太把牌往桌上一拍:“碰。”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孟太太,你这消息来得太晚了,我昨儿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几个太太都来了精神:“你知道了?怎么说?”

      沈太太把茶盖撇了撇浮沫:“黎安予他娘改嫁的事,我早就听我家老三提过。那孩子实诚,跟我交底交得清清楚楚。他娘当年也是没办法,男人没了,家里揭不开锅,不嫁人怎么办?带着个十二岁的孩子喝西北风去?再说了,后来那赌棍跑了,他娘一个人把黎安予拉扯到出师,吃了多少苦你们知道吗?”

      孟太太被她说得愣了一下:“沈太太,你不是一直不赞成你家老三跟他来往吗?”

      “我是不赞成啊。可我不赞成归不赞成,外头人欺负到我沈家头上来了,我能不管?”沈太太把牌一推,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下摆,“今儿不打了,我有点事。”

      她出了孟家门,直奔丹桂。

      沈颂在后台帮黎安予收拾妆台,一抬头看见他娘掀帘子进来,吓得手里的粉扑子差点掉地上:“娘?!您怎么来了?”

      沈太太没理他,径直走到黎安予跟前。黎安予刚排完一遍戏,脸上还带着薄汗,看见沈太太进来愣了一下,规规矩矩站起来:“伯母。”

      沈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忽然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了:“瘦了。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?”

      黎安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      沈太太回头瞪了沈颂一眼:“你也是,自己男人瘦成这样看不见?天天就知道嗑瓜子!”

      沈颂被“自己男人”这四个字砸得晕头转向,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黎安予耳朵尖红透了,低着头没吭声。

      沈太太在后台转了一圈,跟老陈打了个招呼,又看了看黎安予的妆台,最后在椅子上坐下来:“那个什么白凤池,走了没有?”

      “走了。”沈颂赶紧汇报,“前天走的,码头我亲自去送的。”

      “送他干什么?浪费车钱。”沈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以后这种人再来找事,直接让你大哥出面。你大哥不好意思管,我去跟他说。上海滩还轮不到一个北平来的戏子欺负咱们家的人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抬起头看了沈太太一眼,嘴唇动了动:“伯母,这事儿我自己能处理——”

      “你能处理是你的事,我管不管是我的事。”沈太太打断他,从手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搁在桌上,“这里头是二十块大洋,你拿去请个大夫好好看看嗓子。别推,推了我跟你急。”

      黎安予看着那个布包,半天没动。沈颂在旁边冲他挤眼睛,示意他赶紧收下。黎安予把布包拿起来,轻声说了句:“谢谢伯母。”

      沈太太脸色缓了缓,站起来又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:“你娘现在在哪儿?”

      “在苏州,跟我舅舅住。”

      “你舅舅那个德性,能照顾好你娘?”沈太太皱眉,“过两天你带你娘来上海住一阵子,我给她找个大夫调理调理。她这辈子不容易,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,该享福了。”

      黎安予的眼眶红了一圈。他低头把布包收好,声音有点发紧:“伯母,我娘她……”

      “行了行了,别在我跟前哭。”沈太太拿扇子拍了拍他肩膀,“要哭回家哭去。沈颂你听着,过两天把你丈母娘接来,住家里也行住外头也行,你看着安排。钱不够找我拿,别跟你爹似的抠抠搜搜的。”

      沈颂点头如捣蒜:“知道了娘!”

      沈太太走了之后,黎安予坐回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沈颂凑过去蹲他旁边:“安予,我娘就这样,嘴硬心软,你别往心里去——”

      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黎安予把布包打开看了看,二十块大洋整整齐齐码在里头,底下还压了张字条,写着“买胖大海”四个字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娘写字跟你一样丑。”

      沈颂嘿嘿笑:“我随我娘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布包收进抽屉里,想了想又拿出来,从里头摸出五块大洋递给沈颂:“去,买点好菜,晚上请你爹娘吃顿饭。在外头馆子请,别在家里,你娘做饭太累。”

      沈颂拿着五块大洋乐呵呵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:“安予,那你以后是不是得管我娘叫娘了?”

      黎安予拿戏本子砸过去:“滚。”

      请客那天沈老爷和沈太太都来了,黎安予在聚香园订了个包间,点了八菜一汤,还特意要了一壶温好的黄酒。沈老爷吃得高兴,跟黎安予聊了大半个钟头的杭州绸缎行情,沈太太在旁边跟沈颂咬耳朵:“你丈母娘那边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安予说他舅舅下个月送他娘来上海,我准备在霞飞坊赁间房,离丹桂近,安予散了戏能过去照应。”

      “赁什么房,家里又不是没地方。”沈太太拍了他脑门一下,“让他娘住咱家,后院那间厢房空着也是空着。你回去收拾收拾,被褥换新的,窗纸重新糊一遍。”

      沈颂愣住了:“娘,您真让他娘住咱家?”

      “你丈母娘住你家怎么了?天经地义。”沈太太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搁他碗里,“你当你娘是什么恶婆婆?人家黎安予他娘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么多年,吃了多少苦?现在儿子出息了,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,我不得替人家娘俩操操心?”

      沈颂被他娘说得鼻子有点酸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沈老爷在旁边听见了,端着酒杯插了句嘴:“后院那间厢房得换套家具,回头从我账上支。”

      沈太太斜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
      “我儿子娶媳妇,我大方一回怎么了?”沈老爷抿了口酒,“再说了,黎老板上回唱《太真外传》给我听哭了,我还没给赏钱呢。”

      黎安予正在给沈太太倒茶,闻言手一抖,茶差点洒出来:“沈老爷,您上回也去了?”

      “去了,坐最后一排。”沈老爷嘿嘿一笑,“你唱到‘天长地久有时尽’那段,我拿袖子擦眼泪来着,你伯母还嫌我丢人。”

      沈太太拿筷子敲他手背:“你本来就不丢人,你儿子追戏子追得全上海都知道了,你哭一鼻子算什么。”

      全桌人都笑了。黎安予低头喝了口茶,借着茶碗挡了挡脸——他发现自己今天特别容易红眼眶。

      过了半个月,黎安予他娘从苏州来了。老太太瘦瘦小小的,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黎安予的影子。沈太太亲自去车站接的,见了面一把搀住老太太胳膊:“亲家母,路上累了吧?走,回家歇着,我给你炖了鸡汤。”

      黎安予他娘吓了一跳:“您是……”

      “沈颂他娘。你儿子把我儿子拿下了,咱俩以后就是亲家了。”

      老太太愣了半天,回头看了看黎安予。黎安予红着脸点了点头。老太太又看了看沈颂——沈颂正手忙脚乱地从车上往下搬行李,搬完行李又跑过来扶她:“伯母您慢点,台阶高。”

      老太太忽然抹了把眼睛:“我儿子出息了,我儿子出息了……”

      沈太太搀着她往家走,一边走一边数落:“出息什么呀,嗓子坏了都不舍得看大夫,跟你家沈颂一个德性,俩人就知道瞎省。回头我给你们找个好大夫,把身体都调养好了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
      黎安予跟在后头,沈颂凑过来小声说:“安予,你娘跟我娘怎么一见如故?”

      黎安予看了他一眼:“你娘那个脾气,跟谁都是一见如故。”

      沈颂想了想,乐了:“那倒是。”

      晚上安顿好了,黎安予他娘住进了后院厢房,沈太太还特意给她搁了盆炭火在屋里,说苏州人怕冷。老太太拉着黎安予的手坐在床边,小声说:“安予,你那个沈少爷,人挺好的。”

      黎安予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老太太又说:“他娘也好。咱娘俩这些年净吃苦了,头一回遇上这么好的人家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他娘的手握了握:“您好好住着,什么都别操心。”

      老太太拍他手背:“我不操心。我就是没想到,我儿子唱戏唱出息了,还能给我挣个这么好的亲家母。”

      黎安予从厢房出来的时候,沈颂正蹲院子里等他,手里捧着碗馄饨:“给你留的,还热着。”

      黎安予接了碗,跟他并排蹲在台阶上吃馄饨。月亮升起来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好大一片影子。沈颂吃完了自己那碗,拿胳膊肘碰了碰黎安予:“安予,你说咱俩这算定下来了?”

      黎安予把最后一个馄饨咽下去,把空碗往他怀里一搁:“看表现。”

      沈颂抱着碗傻乐:“那我表现好点,争取明年转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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