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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查到底 第七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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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查到底
沈颂带着小周直奔《晶报》报馆。
报馆在四马路望平街,一溜两排石库门房子,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,底下还钉着块小铜牌,刻着“本馆启事:来稿一经刊登,恕不退还”。沈颂推门进去,柜台后头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正拿红笔在稿子上画圈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投稿?放那儿吧。”
“不投稿。找人。”沈颂把那张揉皱的《晶报》拍在柜台上,指着右下角那篇《名伶之母往事重提》,“这篇稿子谁写的?‘不平生’是谁?”
中年人拿红笔的手顿了一下,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:“你谁啊?打听这个干什么?”
小周赶紧凑上来,递了根烟过去:“这位是沈家绸缎庄的三少爷,跟丹桂的黎老板是朋友。您行个方便,我们就是问问,没别的意思。”
中年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,拿眼睛扫了扫沈颂:“沈三少爷?就是那个天天坐头排听戏的?”
沈颂咬牙认了:“对,就是我。这篇稿子污蔑黎老板的母亲,我得把写稿的人找出来。”
中年人往椅背上一靠,两手一摊:“这我可不知道。来稿都是邮寄的,署个名儿就算数,我哪知道‘不平生’是人是鬼。再说了,稿子登都登了,人家写的是‘据知情人士透露’,我们报馆不担责。”
沈颂手撑在柜台上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那底稿呢?邮寄来的总有底稿吧?给我看看。”
“底稿不能外传——”
沈颂从兜里掏了五块大洋搁在柜台上。中年人看了一眼,咽了口唾沫,又看了看沈颂的脸色,把大洋拢进抽屉里,站起来往里头走:“你等着,我去找找。”
过了十来分钟,中年人捧了个牛皮纸信封出来,从里头抽出一张信纸递过来:“就这个。写信的人字儿写得挺规整,看着像念过书的。”
沈颂接过来一看,信纸上用黑墨水写了篇八百来字的稿子,内容跟登出来的差不多,底下署名“不平生”。字迹方方正正,横平竖直,像是拿尺子比着写的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指着信纸右下角:“这底下还有个印子。”
小周凑过来看,果然信纸右下角有一块淡淡的蓝色印痕,像是什么东西在上头盖过章又撕走了。沈颂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户亮光看,蓝印子底下隐隐约约有几个字的轮廓,正着看不出来,反着看像是什么“协记”两个字。
沈颂把信纸折好揣进兜里:“这张我拿走了,五块大洋算买它的。”
中年人张了张嘴想拦,沈颂已经转身出门了。小周跟在后头:“少爷,那蓝印子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但看着眼熟。”沈颂站街边上想了半天,“协记……协记……四马路赵家药铺是不是叫协记?”
小周一拍大腿:“对!赵家药铺招牌底下那行小字就是‘协记药号’!上回咱们去查胖大海的时候我看见过!”
沈颂拔腿就往四马路跑。到了赵家药铺门口,他仰头一看招牌——黑漆底子上四个金字“赵家药铺”,金字底下果然刻着一行小字“协记药号”。他冲进铺子里,柜台后头那个伙计还认得他:“沈少爷,今儿不买胖大海?”
“你们掌柜的呢?”
“掌柜的在里头算账——”
沈颂没等他说完就往后头闯。赵家药铺后头有个小账房,门虚掩着,沈颂推门进去,一个三十来岁的瘦男人坐在桌前打算盘,抬头看见他愣了:“沈少爷?您这是——”
“赵掌柜。”沈颂把信纸掏出来拍在桌上,指着右下角那块蓝印子,“你解释解释,这个‘协记’的章怎么会盖在《晶报》的投稿信纸上?”
赵掌柜脸色变了变,强笑道:“沈少爷说什么呢,我们药铺的信纸是往外头送药材报价用的,谁拿去写了什么我哪知道——”
“你上个月底进的那批发霉胖大海,卖给丹桂戏班子,害得黎老板嗓子差点毁了。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,你又跟白凤池搅和到一块儿去了?”沈颂一屁股坐他对面,两条腿一伸,把门口堵了个严实,“赵掌柜,我沈颂在上海滩名声不怎么样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赵掌柜咽了口唾沫:“沈少爷您说笑了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讲理。”沈颂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我要是讲理,我大哥早把我腿打折了。你不说也行,回头我让我大哥来问你——他管着军需仓库,跟巡捕房的人熟得很,你跟他聊吧。”
赵掌柜的脸白了。他放下算盘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沈少爷,这事儿真不赖我。是白老板的人找上我的,说让我帮忙弄点信纸信封,要看着正规点的,我就把我们铺子的信纸给了两沓。稿子是他写的,写完塞信封里寄的,我就帮着跑了个腿——”
“白老板的人?谁?”
“他琴师,老赵。”赵掌柜擦了擦汗,“老赵跟我一个村的,打小一块儿长大,他求我这点事我不能不帮……”
沈颂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:“赵掌柜,你帮我个忙,把老赵约出来,就说稿费的事要面谈。约在哪儿你定,定了告诉我。”
赵掌柜连连点头。沈颂出了药铺,让小周去找老陈,把白凤池琴师老赵的住处摸清楚。小周跑了一下午回来报信:“少爷,老赵住霞飞坊后头那条巷子里,跟白凤池住一个院。”
“那更好办了。”沈颂拍拍手上的灰,“你去找老陈,让他约老赵喝酒,就说沈少爷想打听点事儿,有好处给。老赵那人贪杯,一叫准来。”
果然第二天晚上,老陈就把老赵约到了四马路上一家小酒馆。老赵五十来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进了酒馆看见沈颂坐在里头,愣了一下想走,被老陈一把按住了:“老赵,沈少爷就想跟你聊两句,聊完了有你的好处。”
老赵犹犹豫豫坐下来,沈颂给他倒了杯酒:“赵师父,别紧张,我就问一件事——白凤池让你写的稿子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?”
老赵端着酒杯的手哆嗦了一下:“沈少爷,我、我就是帮着润了润色,稿子内容都是白老板口述的,他说一句我写一句……”
“润色?”沈颂把那张底稿掏出来拍在桌上,“这上头蓝印子是你去赵家药铺拿的信纸吧?你润色完了寄的?”
老赵的脸涨得通红,把酒杯一搁,索性豁出去了:“沈少爷,您别为难我。白老板给了我十块大洋,让我找人把稿子寄出去,我也就是贪那点钱,不知道会闹这么大——”
“谁找你寄的?”
“白老板本人。他口述,我写,写完他看了一眼改了两个错别字,让我拿去寄。”老赵越说声音越小,“沈少爷,我错了,我回头跟黎老板赔罪去——”
“赔罪的事回头再说。”沈颂把底稿收好,站起来把酒钱结了,“赵师父,你回去告诉白凤池,就说稿子的事我查清楚了,让他自己想好怎么跟我交代。他要是聪明,趁早自己走,省得我动手。”
老赵连声应了,酒都没喝完就跑了。小周在旁边嗑着瓜子:“少爷,您真让他自己去跟白凤池说?”
“说呗。”沈颂把底稿揣怀里,“白凤池要是识相,自己收拾包袱走人。他要是不识相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上回泼他一箱子墨汁,这回可就不光是墨汁了。”
小周缩了缩脖子:“少爷,您上回泼墨汁的事黎老板还不知道呢。”
沈颂脚下一绊,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你少说两句会死?”
小周闭嘴了。
沈颂拿着底稿回了亭子间。黎安予正坐在桌前拿棉签蘸药水抹嗓子,见他进来,放下棉签问:“查到了?”
沈颂把底稿递过去:“白凤池口述,他琴师老赵代笔写的,用的赵家药铺的信纸。赵掌柜认了,老赵也认了。”
黎安予把底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停在右下角那块蓝印子上,拿手指头摸了摸:“赵家药铺?就是上回卖发霉胖大海那家?”
“对,就那家。新掌柜贪便宜进的次货,白凤池找他琴师老赵,老赵跟赵掌柜是同村的,就托他弄了信纸。”
黎安予把底稿放在桌上,往椅背上一靠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沈颂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娘改嫁的事,除了你查过之外,还有谁知道?”
沈颂心里一紧,如实道:“小周知道。半年前我让他查的,他查完了跟我汇报过一次。后来有一回他跟老陈喝酒,喝多了吹牛说漏了嘴,老陈又跟老赵是酒友……”
黎安予闭上眼睛,长长呼了口气。沈颂赶紧补了一句:“小周已经知道错了,我回头收拾他——”
“不用收拾他。”黎安予睁开眼,“这事儿说到底是我舅嘴不严,他早年在苏州跟人喝酒就说漏过。白凤池来上海之前肯定打听过我的底细,说不定就是从我舅嘴里掏出来的。”
沈颂愣了愣:“那你舅舅……”
“我回头找他谈。”黎安予把底稿折好搁进抽屉里,“白凤池那边你打算怎么弄?”
“让他走。”沈颂坐到行军床上,把鞋一脱,“老赵回去报信了,他要是个聪明人,三天之内自己收拾包袱滚蛋。他要是赖着不走——”
“你别动粗。”黎安予打断他,“把他赶出上海滩就行了,别伤人命。”
沈颂看着他:“你不生气?”
“生气。”黎安予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“但生气归生气,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。白凤池这人我太了解了,心术不正但胆子小,你给他个台阶他自己就下了。”
沈颂琢磨了一会儿,点头:“成,听你的。”
过了两天,天蟾舞台贴出告示:白凤池老板因家中有事,即日返北平,后续演出取消。当天下午沈颂去了趟码头,往白凤池手里塞了个信封——里头装了五十块大洋。白凤池攥着信封,表情复杂:“沈三爷,你这是……”
“安予让给的。”沈颂把手插兜里,面无表情,“他说都是吃这碗饭的,不容易,赶尽杀绝没意思。不过我可把话说前头,你要再敢使阴招——”
“不敢了不敢了!”白凤池连连摆手,拎着箱子往船上跑,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,“沈三爷,祝您跟黎老板百年好合!”
沈颂站码头上冲他挥挥手。回去跟黎安予一说,黎安予正拿小锤子砸核桃吃,听完“嗯”了一声:“五十块大洋,从你零花钱里扣。”
“我零花钱不都给你管着吗?”
“那就扣下个月蛋糕钱。”
“别啊!”沈颂扑过去按住他砸核桃的手,“凯司令栗子蛋糕刚上市!”
黎安予拿核桃壳敲了他脑门一下:“那你以后少背着我干这种事。白凤池的事你提前跟我商量了吗?没有。你但凡提前跟我说一声,我还能让你少花二十块。”
沈颂揉着脑门:“那你不生气?”
“气。”黎安予把砸好的核桃仁往他嘴里塞了一颗,“气你傻。五十块大洋给那种人,你钱多烧得慌。”
沈颂嚼着核桃仁含含糊糊道:“我这不是怕他回头再咬你一口嘛……”
黎安予又敲了他脑门一下,这回劲儿轻多了:“下回再有这种事,先跟我说。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黎安予顿了顿,“你查我底细的事,过去就过去了。但往后我家里的事,你知道了也别往外说。我舅那边我去处理,你别插手。”
沈颂点头如捣蒜:“不插手不插手。”
黎安予把最后一块核桃仁递到他嘴边,沈颂张嘴接了,嚼了两口忽然想起来:“安予,那赵家药铺卖发霉胖大海的事还没完呢,我上回说找他们家算账……”
黎安予把核桃壳往垃圾桶里一扔:“你先把下个月蛋糕钱给我交了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