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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合作戏   第六章 ...

  •   第六章合作戏

      合作戏定在丹桂办,日子是孙老板翻黄历挑的,农历四月十八,宜会亲友、宜开市。戏码也商量好了,白凤池提的《双钉记》,他唱贴旦,黎安予唱正旦。这出戏俩人以前都唱过,戏路子熟,按理说排个三两遍就能上台。可白凤池那边磨磨蹭蹭,今儿说嗓子不舒服,明儿说头面没做好,硬是把排练拖了半个月。

      沈颂急得嘴上起泡,在后台转来转去:“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?我跟你说安予,这种人你得防着——”

      黎安予正拿细砂纸打磨一片假指甲,头都没抬:“他拖就让他拖,拖到日子唱不了,孙老板那边违约金是他赔,又不是我赔。”

      “可他要是上台使坏怎么办?上回对台他就想改词儿抢腔,这回同台,他当面给你使绊子你都没处躲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磨好的指甲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,满意地点点头,这才扭头看沈颂:“他要是敢在台上使坏,我当场就能给他怼回去。唱了七年戏,什么场面没见过?你当我头一回遇上这种事?”

      沈颂不吭声了。黎安予把指甲搁进匣子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“行了,别瞎操心了。去给我买碗小馄饨,要芥菜鲜肉的,多搁辣油。”

      沈颂嘟囔着往外走:“你就知道吃馄饨。”

      “你管我。”

      排练拖到第五天,白凤池终于来了。穿了一身崭新的青灰长衫,手里拎着个点心盒子,进了后台先跟孙老板寒暄,又跟琴师老吴打招呼,最后才踱到黎安予跟前,把点心盒子一搁:“黎老板,上回说请吃饭您不去,我只好买了点心送来。稻香村的,您尝尝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点心盒子推回去:“白老板客气。点心您留着,咱们把戏先排了。”

      白凤池笑了笑,没再推让,坐下跟黎安予对了对词。头一遍对下来还算顺当,白凤池该唱的地方唱,该让的地方让,没抢腔也没改词。沈颂蹲在门口嗑瓜子,嗑了两把之后松了口气,心想也许这人这回是真老实了。

      结果第二遍排练就出事了。

      那出《双钉记》里有一段俩人对着唱的戏,白凤池唱贴旦,词儿是“姐姐你且听我言”,黎安予接“妹妹有话慢慢讲”。这段戏该是白凤池先起,黎安予接,白凤池收尾。排练的时候白凤池起了个头,黎安予接了,轮到白凤池收尾的时候他忽然改了个腔,把原本平着走的调子硬拔高了两个音,嗓子亮堂堂地翻上去,满后台的人都扭头看他。

      沈颂不懂戏,但听得出这调子跟之前排的不一样。他看了黎安予一眼,黎安予面上没什么表情,等白凤池唱完了,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白老板,你这收尾改调,谁给你改的?”

      白凤池笑得一脸无辜:“没人改啊,我自己琢磨的。黎老板您不觉得这样收更有味儿?高腔翻上去多亮堂,看客爱听这个。”

      黎安予点点头:“是挺亮堂。不过白老板,这段戏是贴旦收尾,你翻高腔,后头正旦接‘如此甚好’那句就该往下走了,你让我怎么接?跟着你翻高腔?那咱俩这出戏就成了对喊,谁嗓门大谁赢。”

      后台安静了一拍。白凤池脸上笑容僵了僵,随即恢复自然:“黎老板说得对,是我没想周全。那咱改回来?”

      “改回来吧。”黎安予把戏本子翻开,“白老板嗓子是好嗓子,可好嗓子得用在刀刃上。这出戏该收的地方收,该放的地方放,你抢着翻高腔,反而把后头的劲儿都泄了。你要翻高腔,末了大团圆那段有你翻的,急什么?”

      白凤池脸上挂不住了,嘴角抽了两下,到底没再说什么,点点头把调改了回去。

      沈颂蹲在门口嗑瓜子的手停了,嘴里含了半颗瓜子仁忘了嚼。他忽然想起来,黎安予之前跟他说过的话——“他要是敢在台上使坏,我当场就能给他怼回去”——合着人家早就把白凤池那点小九九摸透了,压根没当回事。就他一个人在外头瞎操心。

      排练完了之后白凤池先走了。沈颂凑到黎安予跟前:“安予,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!他脸都绿了!”

      黎安予正收拾戏本子,闻言看了他一眼:“你以后在外头别这么说话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我夸你呢!”

      “你那叫夸?你那叫给我拉仇恨。”黎安予把戏本子往他怀里一塞,“白凤池那人要面子,今天当众驳了他,他心里肯定记着。回头你再说这种话传到他耳朵里,他更恨我。”

      沈颂愣了:“那你不怕他使坏?”

      “他使坏在明面上,我接着就是了。怕的是他背地里使坏。”黎安予把戏服挂好,回头看了沈颂一眼,“你最近消停点,别背着我干傻事。”

      沈颂心里咯噔了一下,面上笑嘻嘻的:“我能干什么傻事?”

      黎安予没再追问。

      合作戏当天,丹桂坐得满满当当。白凤池这回倒是没出幺蛾子,该唱的地方唱,该收的地方收,跟黎安予配合得还算顺当。散场后孙老板乐得合不拢嘴,在后台摆了桌酒席请俩人吃饭。席上白凤池主动端了杯酒敬黎安予:“黎老板,今儿台上您兜着我那几处没唱好的地方,我心里有数。谢了。”

      黎安予跟他碰了碰杯:“白老板嗓子好,下回正经打对台,别再整那些歪的就行。”

      白凤池干笑了两声,把酒喝了。沈颂在旁边看得直眨眼——这就完了?这俩人这就和解了?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
      散席后沈颂送黎安予回亭子间,路上忍不住问:“安予,你真信白凤池了?”

      黎安予走在前头,手里摇着沈颂那把兰花扇子——沈颂发现他自己也有一把差不多的,俩人出门一人一把,跟对扇似的:“不信。但他面上过得去,我就面上也过得去。戏班子这行当就这样,今天对台明天同台,谁跟谁都没仇到那份上。”

      沈颂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还是犯嘀咕。他想起白凤池敬酒时那个笑,总觉得那人眼里藏着点什么。

      果然过了三天,出事了。

      那天早上沈颂照例去丹桂后台帮黎安予收拾妆台,刚把胖大海泡上,老陈拿着张报纸跑进来,脸都白了:“沈少爷,黎老板,你们快看看这个!”

      沈颂接过来一看,是当天的《晶报》,第四版右下角登了条消息,标题是《名伶之母往事重提》,底下正文写着:

      “丹桂名伶黎安予,近日与天蟾白凤池同台献艺,风头无两。然鲜有人知,黎母早年丧夫后并未守节,改嫁苏州赌棍某某,其人欠债跑路,至今下落不明。黎安予自幼随舅父来沪,其母则留居苏州……”

      底下还配了张模糊不清的画像,画的是个妇人,眉眼依稀跟黎安予有点像。沈颂看完头皮都炸了,把报纸攥成一团:“谁写的?我他妈弄死他!”

      黎安予坐在镜前,半天没动。他把沈颂手里那团报纸拿过来展开看了看,又看了看底下那行小字——撰稿人署名“不平生”,一看就是化名。

      “白凤池干的。”沈颂咬着牙,“肯定是他。上回对台输了怀恨在心,这回面上和解背后捅刀子——”

      “你先别下结论。”黎安予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,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,“你上回查白凤池怎么查的?找报馆熟人?”

      沈颂愣了愣:“对,小周在报馆有个熟人。”

      “去查。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
      沈颂扭头就往外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:“安予,你没事吧?”

      黎安予没吭声,低头把那张报纸又展开看了一遍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娘的事,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。我舅舅嘴碎,但他不敢往外说——他知道说了我跟他翻脸。除了我舅,就只有查过我底细的人知道。”

      沈颂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查过黎安予——那是半年前的事了,刚认识那会儿他让小周把黎安予祖宗八代都摸了一遍,当时觉得没什么,现在被黎安予这么一提,他后脊梁骨有点发凉。

      “安予,你怀疑我?”

      黎安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没怀疑你。但你查我的事,你有没有跟别人提过?”

      沈颂仔细想了想,脸色有点难看:“我……我跟小周说过。就一次,喝多了酒,在小周跟前念叨了一句‘安予他娘改嫁过’,当时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
      黎安予把报纸往桌上一拍:“那你还不去找小周问清楚?”

      沈颂转身就跑。小周正在沈公馆门口等他,见了他还乐呵呵的:“少爷,今儿怎么这么早——”

      “小周,我问你个事。”沈颂一把揪住他领子,“半年前我让你查安予底细的事,你跟别人说过没有?”

      小周被他揪得直翻白眼:“少爷您松手!我说您松手!我说过!有一回跟丹桂那个茶房老陈喝酒,喝多了吹牛,说了几句——”

      沈颂手一松,小周一屁股坐地上了。沈颂站那儿愣了半天,忽然骂了句脏话:“老陈跟白凤池的琴师老赵是酒友,俩人三天两头一块儿喝。你他妈——”他抬脚想踹小周,踹到一半又收回来了,咬牙切齿道,“我回头再跟你算账。现在你跟我去趟报馆,把那个‘不平生’给我查出来。”

      小周从地上爬起来,灰溜溜跟在他后头:“少爷,能查出来吗?”

      “查不出来也得查。”沈颂把手里那张揉成团的《晶报》展开看了一眼,又攥紧了,“这回的事儿我非得给安予一个交代不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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