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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对台戏贴出来了   第五章 ...

  •   第五章对台戏贴出来了

      沈颂在黎安予的亭子间住到第五天,煤炉子终于被他捅漏了。

      那天早上他想烧壶水给黎安予泡胖大海,拿火钳子捅了半天炉膛,捅着捅着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炉膛里掉下块铁片子来,紧接着煤渣子稀里哗啦漏了一地。沈颂蹲在那儿拿火钳子扒拉了半天,抬头跟黎安予说:“安予,这炉子好像不行了。”

      黎安予从床上探出头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:“你赔。”

      “赔赔赔,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。”沈颂拿笤帚扫煤渣子,扫得满屋灰,“今儿先凑合用,我拿铁皮给你箍一圈——”

      “你别碰它了。”黎安予掀被子下床,趿拉着鞋把他挤开,自己蹲那儿看了看炉子,拿火钳子从旁边拨了拨,又找了个铁片子垫巴垫巴,三下五除二就把漏的地方堵上了。沈颂蹲旁边看傻了:“你还会修炉子?”

      “我十二岁进科班,头三年除了练功就是给师父家干杂活。修炉子通烟囱换灯泡,哪样不会?”黎安予把炉子生好,拿扇子扇了扇,火苗子“呼”地蹿上来,烧得旺旺的,“你们这些少爷,四体不勤五谷不分。”

      沈颂被数落了也不恼,蹲旁边嘿嘿笑:“那你教我呗。”

      “教什么教,你先把地扫干净。”

      俩人正斗嘴呢,外头有人敲门。黎安予去开门,老陈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张红纸,脸色不太好看:“黎老板,天蟾舞台贴新戏单了。”

      黎安予接过来看了一眼。沈颂凑过去瞄了一眼,红纸上印着斗大的字:天蟾舞台特聘北平名旦白凤池,头一天《贵妃醉酒》,第二天《玉堂春》,第三天《大登殿》。底下还印了行小字:“白凤池老板初到申江,特备拿手好戏三天,敬请光临。”

      沈颂不认识白凤池,顺嘴问了一句:“这人谁啊?挺大的口气。”

      老陈咳了一声:“北平来的,唱花旦的。听说在北平挺红,嗓子甜,扮相媚,跟黎老板路子差不多。”

      沈颂“哦”了一声,扭头看黎安予。黎安予把红纸折好搁在桌上,面上淡淡的:“知道了。陈叔,今儿下午照常排《玉堂春》,跟琴师说一声,高腔那块我重新顺顺。”

      老陈走了之后,沈颂问他:“你紧张啊?”

      “我紧张什么。”黎安予拿戏本子翻了两页,翻得比平时快,“他来他的,我唱我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下午排戏多排一个钟头?”

      黎安予翻戏本子的手顿了一下:“我乐意。”

      沈颂识趣地闭嘴了。接下来三天,他见识了黎安予拼命是什么样——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,下午排戏排到天黑,晚上散戏后还要拉着琴师再顺一遍新腔。琴师老吴五十多了,被黎安予折腾得哈欠连天,有一回实在困得不行,拉弦子拉跑了调,黎安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:“吴叔,您困了?”

      老吴赶紧打精神:“没没没,再来再来。”

      沈颂蹲后台门口嗑瓜子,跟老陈嘀咕:“他这样不行啊,嗓子非唱坏了不可。”

      老陈也压着嗓子:“我跟黎老板说了,他说没事。这孩子要强,当年在科班就是,师父说一句他练十遍,不练好不吃饭。”

      沈颂想了想,跑去凯司令买了盒蛋糕搁在黎安予妆台上。黎安予排完戏回来一看:“谁的?”

      “我的。你吃两口歇歇。”

      “我不吃甜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喝口水歇歇。”沈颂把茶碗递过去,黎安予接了,喝了一口,坐那儿喘了半天,忽然说:“白凤池在北平的时候,有一回跟我师父同台唱《双钉记》,我师父回来跟我说,那孩子嗓子好,就是心术不正,爱在台上使坏。”

      沈颂问:“怎么使坏?”

      “改词儿,抢腔,把你晾台上。”黎安予把茶碗搁下,“他来了上海,头一件事肯定来找我。不信你看着。”

      还真让黎安予说中了。第二天白凤池就托人递了帖子来,说要来丹桂“拜码头”。帖子写得客客气气,白凤池穿着身水红西装来了丹桂后台,头发抹得锃亮,脸上挂着笑,见了黎安予老远就伸出手来:“黎老板,久仰久仰!北平就听说您的大名了。”

      黎安予跟他握了握手。白凤池握着不放,晃了好几晃,劲儿使得特别大,脸上笑得更开了:“黎老板手可真软,唱旦角的吧?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手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手抽回来,笑了笑:“白老板手劲儿也不小,看来北平戏园子门槛挺高,没少摔打。”

      白凤池脸上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。他往后台扫了一圈,看见沈颂蹲在那儿嗑瓜子,拿扇子指了指:“这位是?”

      “沈家三少爷,我朋友。”黎安予说得轻描淡写。

      白凤池看了沈颂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,嘴上却客气:“沈少爷好。”然后扭头跟黎安予继续寒暄,说了些“以后同在上海滩,互相照应”的场面话,坐了十分钟走了。临走前握着黎安予的手又使劲攥了一下:“黎老板,回头我贴《贵妃醉酒》,您一定来捧场啊。”

      白凤池走了之后,沈颂凑过来:“他刚才攥你手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攥得挺使劲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沈颂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:“我回头找人卸他一条胳膊。”

      黎安予拿戏本子拍他脑门:“你消停点。他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卸人胳膊,传出去我成什么了?□□老大的姘头?”

      沈颂揉着脑门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台上见真章。”黎安予把戏本子翻开,“他贴三天戏,我也贴三天。他唱《贵妃醉酒》,我唱《太真外传》;他唱《玉堂春》,我唱《鸿鸾禧》;他唱《大登殿》,我唱《龙凤呈祥》。他嗓子甜,我嗓子不比他差;他扮相媚,我扮相也不输他。正面对上,看客自有公论。”

      沈颂看着黎安予说话时眼睛里的光,忽然觉得这人比他头一回在台上看见的时候还要好看。

      对台戏贴出去之后,上海滩的小报先热闹起来了。《晶报》登了篇《白凤池南来,黎安予应战》,写的有鼻子有眼,说天蟾和丹桂这回“硬碰硬”,“到底谁才是上海滩头牌花旦,三天见分晓”。《笑报》更损,直接列了个对比表格,把俩人嗓子、扮相、身段、戏码逐项打分,最后统计结果白凤池总分高了一分,气得沈颂把报纸撕了:“这谁写的?眼睛瘸了?安予哪儿不如他?”

      黎安予倒不生气,把撕碎的报纸捡起来看了看:“这记者收钱了。你看他评身段那栏,说我‘腰略僵’,我腰僵?我唱了七年戏从没人说我腰僵。”

      “就是!你腰多软啊!”

      黎安予拿碎报纸片扔他:“闭嘴。”

      头一天对台,白凤池在天蟾贴《贵妃醉酒》,黎安予在丹桂贴《太真外传》。沈颂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,找了他二哥从杭州运了一车最新鲜的鲜花,把丹桂头排座摆得满满当当,又让老陈在后台准备了上好的胖大海和冰糖,嘱咐琴师老吴“今儿您可千万别犯困,把弦子拉精神点”。

      老吴说:“沈少爷,您比我媳妇还唠叨。”

      对台那天晚上,沈颂坐头排正中间,兜里揣着黎安予给他的那把兰花扇子,手里攥着汗巾子——他怕自己紧张出汗。白凤池那边天蟾的戏他没去看,让老陈派了个伙计蹲天蟾门口数人头。伙计回来报:“天蟾满座,丹桂也满座,外头还站着好几十号人没票。”

      沈颂松了口气。黎安予在后台扮戏,他从镜子里看见沈颂在门口探头探脑,招了招手:“进来,帮我看看这眉毛画得正不正?”

      沈颂走过去仔细看了看:“正。特别正。好看。”

      黎安予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:“好好说话。”

      “真的好看着呢。”沈颂蹲旁边,压着嗓子,“安予,你紧张不?”

      “不紧张。”黎安予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,拿粉扑子按了按额头,“白凤池那三出戏我闭着眼都会唱,他翻不出什么花来。”

      锣鼓点儿响起来,黎安予站起来拍了拍沈颂肩膀:“去坐着吧,好好听。”

      那出《太真外传》黎安予唱得格外卖力。嗓子亮得跟新磨的刀似的,高腔翻上去稳当当一点不飘,身段比平时还柔三分。台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,沈颂巴掌拍得比谁都响,拍到第三回他觉得手心火辣辣的,低头一看拍红了。

      散戏后沈颂冲进后台,黎安予正卸妆,从镜子里看他那副激动样,嘴角翘了翘:“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好!特别好!比平常还好!”沈颂竖起大拇指,“我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先生,散场的时候拿手帕擦眼泪呢,说这出戏他听了二十年,头一回听出这么多味儿来。”

      黎安予笑笑没说话,继续卸妆。沈颂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什么,转身往外跑。黎安予叫他:“你干什么去?”

      “我去天蟾门口看看散场了没有,打听打听那边怎么样!”

      沈颂跑了。过了二十分钟他跑回来,满头大汗,表情有点古怪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黎安予问。

      “天蟾那边……”沈颂咽了口唾沫,“散场比咱们早一刻钟。我听他们门口检票的说,白凤池今儿高腔没翻上去,唱劈了一个音,台下有人喝倒彩。”

      黎安予手上的棉片子停了一下。他把棉片子搁在妆台上,对着镜子坐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他那个嗓子,在北平能翻上去,到了上海不应该翻不上去。”

      沈颂愣了愣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黎安予把剩下的妆擦干净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“明儿还有一场,早点睡吧。”

      第二天白凤池贴《玉堂春》,黎安予贴《鸿鸾禧》。这回沈颂没让人去打听,是老陈自己跑回来的,进门就咧着嘴乐:“黎老板,白凤池今儿忘词了,台上愣了半天,底下看客都起哄了。”

      黎安予正在画眉毛,闻言手都没抖:“哪个地方忘的?”

      “苏三起解那段,‘人言洛阳花似锦’后头那句,他愣是没想起来,琴师拉了两遍过门他才接上。”

      黎安予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画眉毛。沈颂在旁边憋着笑,被黎安予拿眉笔敲了脑门:“别得意太早,还有一场呢。”

      第三天,白凤池贴《大登殿》,黎安予贴《龙凤呈祥》。沈颂这回亲自跑去天蟾门口蹲着,混在散场的人堆里听闲话。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说:“白凤池今儿嗓子倒是没劈,就是唱得没味儿,跟头两天一个毛病,干巴巴的。”另一个接话:“听说明儿他就不唱了,说嗓子不舒服要歇两天。”

      沈颂跑回丹桂,兴冲冲跟黎安予汇报。黎安予正卸头面,听完把最后一只绢花摘下来搁在妆台上:“他那是脸上挂不住了。三天对台,他一场没赢,再唱下去也没意思。”

      “那咱赢了?”

      黎安予看了他一眼:“赢什么赢,都是唱戏的,把看客唱高兴了就得了。白凤池嗓子不差,就是心思没全在戏上。他要是踏踏实实唱,我未必赢得了他。”

      沈颂蹲在旁边想了想,忽然说:“安予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头一天你紧张不?”

      黎安予没吭声。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把戏服挂好,拿脚踢了踢沈颂的小腿:“去,给我买碗馄饨,饿了。”

      沈颂美滋滋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你紧张了是不是?你头一天也紧张了是不是?”

      “你再不买馄饨我拿鸡毛掸子抽你。”

      “得嘞!多搁辣油!”

      沈颂跑出去买馄饨。黎安予坐回椅子上,把妆台上的东西一样样收好,收着收着忽然自己笑了一下——那傻子,头一回见他的时候连《拾玉镯》和《玉堂春》都分不清,现在都能听出白凤池唱得“干巴巴”了。

      过了两天,白凤池果然托人递了话,说要请黎安予吃饭“赔个不是”。黎安予还没应声,沈颂先急了:“请什么吃饭?鸿门宴吧?他不怀好意!”

      黎安予把话递回去:“吃饭就不必了,白老板要是愿意,下个月丹桂办合作戏,一块儿唱一出。我唱正旦他唱贴旦,正经同台,谁也不抢谁的。”

      白凤池那边沉默了一天,第二天回了话: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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