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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后窗户 第四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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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后窗户
沈太太发现儿子不对劲,是从牌桌上开始的。
那天下午她在孟家打牌,同桌的是祥记五金行的孟太太、钱庄孙家的二少奶奶,还有督军府张副官的太太。打到第三圈,孟太太摸牌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句:“沈太太,你家三少爷最近是不是常去丹桂?”
沈太太手里捏着张幺鸡,面上不动声色:“怎么了?”
“昨儿我家老孟去天蟾谈生意,路过丹桂门口,看见你家三少爷蹲台阶上嗑瓜子呢,跟那个茶房老陈聊得热乎。”孟太太打出一张东风,笑得意味深长,“老孟回来还跟我说,沈家三少爷是不是也捧上角儿了?”
沈太太把幺鸡往桌上一拍:“碰。”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他捧什么角儿,他连角儿叫什么都不知道。上回我拉他去听黎安予的戏,他散场后跟我说‘那个穿红衣服的唱得不错’——他连人家唱的是《拾玉镯》还是《玉堂春》都分不清。”
桌上几个太太都笑了。孙家二少奶奶掩着嘴道:“我家那位也是,上回我带他去听戏,他在包厢里打了一整出呼噜。”
沈太太跟着笑了两声,心里却犯起了嘀咕。她想起这半个月来沈颂的种种反常: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往外跑,问他去哪儿就说“出去转转”,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股茉莉花头油的味儿——那是后台化妆用的东西。还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倒水,听见后院墙根底下有动静,拿手电筒一照,好家伙,自家儿子正踩着煤堆往墙头上爬,西装裤子刮了个大口子。
那天晚上沈太太没打牌,早早回了家。吃过晚饭沈颂照例站起来要往外走,沈太太把筷子一放:“站住。去哪儿?”
“出去转转。”
“转哪儿?”
“就……随便转转。”
“随便转转?”沈太太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拍在桌上——沈颂裤兜里漏出来的瓜子壳、一张丹桂戏园子的散座票根、还有半截子吃剩的冰糖葫芦,“你当你娘瞎?这半个月你天天往丹桂跑,当我不知道?”
沈颂站那儿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爹沈老爷从书房探出头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罪证,又看了一眼老婆的脸色,默默把脑袋缩回去了。
“说!怎么回事!”沈太太一拍桌子,“你天天去丹桂干什么?你是不是跟那个黎安予——”
“娘!”沈颂急了,“您别说得那么难听!我就是去听戏!”
“听戏?你什么时候爱听戏了?你上回跟你爹去听堂会,在椅子上睡了两个钟头,呼噜打得台上武生都差点忘词!”
“那是以前!我现在爱听了不行吗?”
沈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眯起眼睛:“沈颂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黎安予?”
沈颂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红得跟丹桂门口贴的戏单子一个色号。他支支吾吾半天,最后把心一横:“是又怎么样?”
沈太太倒抽一口凉气,扭头冲书房喊:“沈世昌!你听见没有!你儿子说他要跟个唱戏的——”
沈老爷从书房里踱出来,手里还捏着半截雪茄,看了看老婆,又看了看儿子,咳了一声:“唱戏的怎么了?唱戏的不也是正经行当?”
“你闭嘴!”沈太太拿扇子指着他,“你儿子就是随了你!当年你也想娶个唱大鼓的,要不是你爹拦着——”
“所以我现在支持儿子啊。”沈老爷理直气壮,“我当年没成的事,儿子成了也算圆了我的念想。”
沈太太气得拿扇子追着他打。沈颂趁乱想溜,被他娘一把薅住后脖领子:“你给我站住!从明儿起,零花钱停了!绸缎庄你也别去了,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!”
沈颂被撵出家门那天,小周帮他把铺盖卷扛到门口,一脸为难:“少爷,您真不回去跟太太认个错?”
“我没错。”沈颂蹲在马路牙子上,兜里揣着他娘给的最后一个月的零花钱——五块大洋,还是他爹偷偷多塞了二十块,“认什么错?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小周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把瓜子分了他一半。俩人蹲路边嗑了一会儿,沈颂站起来拍拍屁股:“走,丹桂。”
“少爷,您都被撵出来了还去听戏?”
“谁说我听戏去了?我去找安予。”
小周脚底下一绊:“您都叫上‘安予’了?”
沈颂没搭理他,径直往丹桂方向走。到了戏园子后头那条巷子,黎安予正从亭子间出来倒水,一开门看见沈颂扛着铺盖卷站在门口,后头跟着小周也扛着个包袱,两个人跟逃荒似的。
黎安予端着盆,一脸狐疑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被赶出来了。”沈颂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搁,搓了搓手,“我娘知道我天天来听戏的事了,停了零花钱,把我从铺子里撵出来了。”
黎安予端着盆没动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:“那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“我没地方去了。”沈颂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在上海滩就认识你一个唱戏的,不找你找谁?”
黎安予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,转身往屋里走,扔下一句:“进来吧。地板没有,行军床有一张。”
沈颂扛着铺盖卷屁颠屁颠跟进去。小周也要跟,被黎安予一扇子挡在门外:“你不行。你回沈家报个信,就说你少爷在我这儿,饿不死。”
小周看了看沈颂,沈颂冲他挤挤眼:“回去跟我爹说一声就行,别跟我娘说太细。”
小周走了。沈颂把铺盖卷摊开,发现黎安予这亭子间实在小得可怜,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再加上他这张行军床,连转身的地方都快没了。他把行军床支在窗根底下,躺上去试了试,挺结实,就是短了半截,脚脖子悬在外头。
黎安予坐床上看他折腾,等他把铺盖铺好了,才开口:“你打算住多久?”
“住到你想出办法来。”
“我想什么办法?”
“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?上回胖大海的事你就挺有主意。”沈颂翻了个身,拿胳膊枕着脑袋,“我娘那脾气,硬扛没用,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转过弯来。”
黎安予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赖上我了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沈颂冲他乐,“你收了我的胖大海,还收了我的板蓝根,吃人嘴短拿人手软,你得管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收你板蓝根了?我那是——”
“你让老陈搁门口椅子上的,我都看见了。”沈颂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“安予,我头一回跟人低头,你就收留我两天,等我娘气消了我就回去。”
黎安予没吭声。过了会儿他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了条旧毯子出来扔在沈颂床上:“夜里凉,别冻着。”又想了想,从抽屉里摸出两个铜板搁在桌上,“明儿早上自己出去买豆浆油条,别指望我做。”
沈颂从枕头里抬起脸,咧嘴笑:“得嘞!”
第二天早上沈颂真自己出去买了豆浆油条,还多买了一份搁在黎安予床头。黎安予起床的时候油条还热着,拿起来咬了一口,低头看见沈颂蹲在门口拿煤炉子烧水,脸上蹭了块黑灰,正拿袖子胡乱擦。
“你会烧水?”
“不会,现学的。”沈颂拿扇子扇炉子,扇得满屋子灰,“这玩意儿比绸缎庄的账本难伺候多了。”
黎安予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把油条吃完了。
就这么过了三天。白天黎安予去丹桂排戏,沈颂跟着去后台打杂——搬凳子递茶碗,帮老陈扫瓜子壳,给琴师递烟袋锅子。后台的人都以为他是黎老板新收的跟包伙计,直到有一天他管黎安予叫“安予”,被老陈听见了,老陈一口茶喷出来:“沈少爷,您管黎老板叫什么?”
沈颂眨巴眼:“安予啊。他都收留我了,叫个名字怎么了?”
老陈扭头看黎安予。黎安予正对着镜子画眉毛,头都没回:“随他叫。”
老陈“哦”了一声,端着茶壶出去了,心想这半个月的瓜子算是白嗑了——他早该看出来这俩人不对劲。
到了第四天晚上,沈老爷找上门来了。他穿着身旧长衫,背着手溜达到亭子间门口,先敲了敲门,黎安予开的门。沈老爷看了看屋里——行军床上摊着铺盖,桌上搁着半包瓜子,煤炉子上坐着水壶,他儿子正拿火钳子捅炉子,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。
“爹!”沈颂跳起来。
沈老爷没理他,转头冲黎安予拱了拱手:“黎老板,犬子叨扰了。”
黎安予规规矩矩作了个揖:“沈老爷客气了。沈颂他……挺好的,没添什么乱。”
沈老爷伸脖子往里看了看:“他住哪儿?”
“行军床。”
沈老爷走过去按了按行军床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儿子——沈颂站在煤炉子旁边,手里还攥着火钳子,一脸心虚。
“你娘让我给你送点东西。”沈老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,打开一看是两块银元,“她说了,让你在外头自己反省,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沈颂接过银元,嘴瘪了瘪:“爹,我没错。”
沈老爷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黎安予,忽然说了句:“黎老板嗓子好点没有?”
黎安予愣了一下,点头道:“好多了,沈少爷天天熬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老爷背着手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下礼拜天你伯母做狮子头,黎老板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顿便饭。”
黎安予:“……啊?”
沈老爷已经走了。沈颂拿着两块银元坐行军床上,嘿嘿笑了两声:“我爹这是认了?”
黎安予把门关上,拿扇子敲了他脑门一下:“认什么认,你爹那是客气。”
“我爹从来不跟外人客气。”沈颂美滋滋把银元揣兜里,“我爹要是客气,那就是认了。”
黎安予没再说什么。过了会儿他坐回床上翻戏本子,翻了两页忽然开口:“你爹刚才按我行军床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他按了按床板,看结不结实。”黎安予翻了一页戏本子,“你爹怕你睡塌了。”
沈颂愣了一下,随即乐了:“那明儿我加固加固?”
“你先把炉子捅好,水开了。”
沈颂赶紧回头捅炉子。黎安予从戏本子上方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了翘,又很快压下去了。
礼拜天沈颂带着黎安予回沈公馆吃饭。沈太太一开门看见黎安予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两瓶酒,穿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张嘴叫了声“伯母好”。沈太太本来板着脸,被他这一声叫得板不住了,嘴角抽了抽,侧身让了让:“进来吧。”
那顿饭吃得还算顺当。沈太太起初不怎么搭理黎安予,后来聊着聊着聊到料子花色上,黎安予说了几句行话,把沈太太说得眼睛一亮:“你还懂这个?”
“以前在苏州跟我爹学过几天染布,后来我爹没了就没再弄过。”
沈太太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自己儿子——沈颂正在桌底下偷偷给黎安予夹菜,一脸傻笑。老太太叹了口气,把桌上的狮子头往黎安予面前推了推:“多吃点,瘦得跟竹竿似的,上台能好看?”
沈颂在旁边冲黎安予挤眼睛。黎安予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。
吃完饭沈老爷把沈颂叫书房去了,沈太太在客厅跟黎安予说话。过了会儿沈颂从书房出来,看见他娘跟黎安予聊得热乎,连压箱底的一匹妆花缎都翻出来了:“这个给你做件袄子,配你那月白衫子正好。”黎安予笑得眉眼弯弯:“谢谢伯母。”
沈颂站门口看着,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