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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胖大海不对劲   第三章 ...

  •   第三章胖大海不对劲

      黎安予嗓子出事的消息,沈颂是从小周嘴里听说的。

      那天他正跟铺子里对账——他爹逼的,每个月月底得把进出货的账本子过一遍,对不上不给零花钱——小周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还攥着半把瓜子,气喘吁吁道:“少爷,丹桂今儿没开锣。”

      沈颂头也没抬,拿笔杆子戳着账本:“没开锣就没开锣,人家歇一天怎么了?”

      “不是歇一天的事。”小周把瓜子往兜里一揣,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老陈说的,黎老板嗓子坏了。昨儿晚上散戏还好好的,今儿下午吊嗓子,唱到一半突然没声了,嗓子眼跟塞了把沙子似的,喝了两壶胖大海泡的水都没压下去。晚上的戏临时回掉了,孙老板贴了张告示出去,说黎老板偶感风寒。”

      沈颂的笔顿在账本上,墨洇了一小团。他抬起头:“偶感风寒?”

      “告示上那么写的。”小周耸耸肩,“可老陈说了,黎老板那嗓子不像是伤风。伤风顶多哑两天,他那个声儿都出不来了,说话跟拉风箱似的,呼哧呼哧的。”

      沈颂把笔一搁,合上账本就要往外走。小周赶紧拦住:“少爷少爷,您账还没对完呢,老爷说明儿要看——”

      “回头再说!”沈颂已经走到门口了,又折回来,“你刚才说胖大海?戏班子里发的?”

      “是啊,一直喝那个,后台搁着一大罐子呢,谁嗓子不舒服就抓一把泡水。”

      沈颂眉头皱起来了。他爹收药材抵账的时候他见过好几回,胖大海这东西便宜,药铺里成色参差不齐,好的泡出来水是清的,胀得跟棉花团似的,差的泡半天还是硬疙瘩,芯子里发黑发霉。他小时候有一回偷喝他爹泡的胖大海,喝完拉了三天肚子,被他娘追着打了半条街。

      “走,去丹桂看看。”

      小周追着他往外跑:“少爷,人家不见客!”

      “我不见黎安予,我找老陈。”

      到了丹桂后台门口,老陈正蹲门槛上抽烟,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。见了沈颂来了,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:“沈少爷,黎老板今儿不见人,您改天再来听戏吧。”

      “我不听戏。”沈颂蹲下来跟他平视,“陈叔,您跟我说实话,黎老板嗓子到底怎么回事?”

      老陈左右看了看,压着嗓子道:“昨儿下午还好好的,晚上就哑了。孙老板请了大夫来看,大夫说是用嗓过度,开了几服清热去火的药,让歇着。可黎老板这嗓子金贵,哪能说歇就歇?后天还有个堂会推不掉,大后天丹桂的戏单子也贴出去了,他要是唱不了,光违约金就够孙老板喝一壶的。”

      “他喝的胖大海呢?给我看看。”

      老陈愣了一下,起身进去把后台那个大罐子抱出来了。沈颂揭开盖子看了一眼,又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掌心——颜色发暗,个头比正常的胖大海小一圈,拿指甲一掐,皮是软的,芯子里头黑乎乎的一团,闻着还有股霉味儿。

      “这玩意儿别喝了。”沈颂把手里那把往罐子里一扔,“陈叔,这罐子谁进的货?”

      “戏班子统一进的,四马路赵家药铺,一直是他们家供的。”

      沈颂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子:“赵家药铺最近是不是换掌柜了?”

      老陈想了想:“好像是,原来那个老赵掌柜去年回老家了,现在是他侄子管着。”

      沈颂心里有数了。他转身就走,小周跟在后头:“少爷,您去哪儿?”

      “赵家药铺。”

      到了四马路赵家药铺,沈颂进门就让伙计把胖大海拿出来。伙计端了一笸箩过来,沈颂抓了一把看了看,跟丹桂后台那罐子一模一样——受潮发霉的货。他问伙计:“这批货什么时候进的?”

      伙计翻账本:“上个月底进的,二百斤,便宜,比平常价低了四成。”

      “谁经手的?”

      “我们新掌柜进的,说是从药材行批发的尾货,成色差了点但便宜,泡水喝也喝不死人。”

      沈颂差点把笸箩扣他脑袋上。喝不死人?嗓子要是毁了,黎安予往后怎么唱戏?一个唱了七年才出师的角儿,嗓子就是他的命,这他妈叫“喝不死人”?

      他压着火气出了赵家药铺,让小周把上海滩能找的药铺挨个跑一遍。小周跑了两个钟头回来,满头大汗,摇摇头:“少爷,四马路、南京路、霞飞路、法大马路,所有药铺我都问了,胖大海最近全走赵家那批货。好的也有,但贵,平常两毛钱一斤的现在要八毛,药铺都说进货价涨了。”

      沈颂想了想:“贵的先买两斤回来,熬着给黎老板送去。剩下的我再想办法。”

      小周去了。沈颂一个人顺着马路溜达,走到城隍庙后头那条窄巷子,忽然想起来这附近有个老药工姓白,七十多了,在自家门口摆了个小摊子卖些自己炮制的药材,沈颂他爹早年间跟他打过交道。他顺着巷子找过去,果然看见白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,脚边搁着几个竹篓子。

      “白大爷,您这儿有胖大海吗?”

      白大爷掀了掀眼皮,认出他来了:“沈家三小子?你爹最近收着好货没有?”

      “收着呢,回头让我爹给您送点杭州新到的杭白菊。”沈颂蹲下来,把赵家药铺那批货的事说了。白大爷听完捋了把胡子:“赵家那个新掌柜我知道,上个月来找过我,想把我手里这半斤上等货收了去充好的卖,我没给。我这儿就剩这半斤了,本来留着给我老伴泡水喝的,她嗓子也不好。”

      沈颂眼睛亮了:“白大爷,您匀我一半行不行?我急用。”

      白大爷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绸缎庄少东家,急着要胖大海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沈颂卡了一下,挠了挠头,“我有个朋友,唱戏的,嗓子坏了,戏班子发的货不好,我怕他再喝下去嗓子就完了。”

      白大爷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沈家三小子,你爹当年追你娘的时候也这德行——大冬天跑三条街给他买糖炒栗子,结果人姑娘不爱吃栗子爱吃枣泥糕,他又跑回去换。你比他还强点,好歹没买错东西。”

      沈颂脸红了:“白大爷您别笑话我了,您匀我点?”

      白大爷起身进屋,过了会儿拎了个油纸包出来,打开一看,胖大海个头饱满,颜色棕褐透亮,拿手一捏硬邦邦的,是正经上等货。“这半斤我本来留着老伴用的,先匀你一半,二两半。你拿回去拿砂锅熬,搁两粒冰糖,熬到水变清亮了就行。别搁太多水,不然没味儿。”

      沈颂掏了五块大洋递过去。白大爷看了一眼:“用不了这么多,给两块就行。”

      “您拿着,回头我再给您送杭白菊。”沈颂把油纸包揣怀里,临走又回头,“白大爷,您往后要是再收到好货,先给我留着行不行?我每个月来您这儿收。”

      白大爷摆摆手:“行行行,你赶紧去吧,看你急得那样儿。”

      沈颂揣着胖大海跑回沈公馆,直奔厨房。他妈正在灶上炖汤,看见他冲进来吓了一跳:“你干什么?”

      “娘,借您灶台用用!”

      他把胖大海倒出来拣了一遍,坏的挑出去,好的拿清水冲了两遍,搁砂锅里添水,又翻箱倒柜找了块冰糖搁进去,小火咕嘟咕嘟熬了半个钟头。熬到汤水变成清亮的琥珀色,拿勺子舀起来闻了闻,一股淡淡的甜香,跟他爹以前熬给他喝的一个味儿。

      沈颂找了个保温桶——家里没有,现让小周跑出去买的——把熬好的药汤倒进去拧紧盖子,拎着就往丹桂跑。

      到了黎安予住的亭子间门口,他反倒怂了。站在门跟前听了半天,里头传出咳嗽声,哑哑的,听着都揪心。他抬手敲了三下门,里头安静了一拍,然后是脚步声,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。

      黎安予站在门后头,穿了件家常的旧布衫,头发没梳,散着披在肩上,脸上没上妆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随即板起脸来:“谁让你来的?”

      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,说话都费劲。

      “我给你送药。”沈颂把保温桶往他跟前一递,“赵家药铺那批胖大海受潮发霉了,你别喝了,越喝越坏。我这现熬的,你趁热喝。”

      黎安予没接,靠在门框上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:“你怎么知道赵家那批货有问题?”

      “我爹收药材抵账的时候我见过,好的胖大海泡出来水是清的,胀得跟棉花团似的。你那个泡半天还是硬疙瘩,芯子里都黑了,闻着还有霉味儿。”沈颂把保温桶盖子拧开,热气冒出来,带着股甜丝丝的味儿,“你尝尝,我搁了冰糖。”

      黎安予低头看了看保温桶里琥珀色的汤水,又抬头看了看沈颂——他跑得满头汗,领带歪了,皮鞋上全是灰,大冷天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。

      “你熬的?”

      “嗯。白大爷教我的,城隍庙后头那个老药工,他说搁两粒冰糖熬到水清亮就行。我不知道好不好喝,你先尝尝。”

      黎安予接过去,端着桶抿了一口。汤水清甜,带着一股胖大海特有的草木香气,入喉滑溜溜的,嗓子眼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下去了大半。他又喝了一口,这回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,喝完拿手背一抹嘴,把桶往沈颂怀里一塞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沈颂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傻乐。黎安予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没回头:“进来把门关上,别让对门看见。”

      沈颂赶紧溜进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黎安予的亭子间不大,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墙角搁着个煤炉子,上面坐着一把熏得发黑的水壶。桌上摊着几盒药,还有那罐子发霉的胖大海,沈颂顺手拿起来往墙角一搁:“这个别喝了。”

      黎安予没吭声,坐回床上拿被子裹住腿。沈颂把保温桶搁桌上,看见旁边有个搪瓷杯,拿起来涮了涮,又倒了杯药汤递过去。黎安予接了,捧着杯子暖手,低头看着杯子里清亮亮的汤水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
      “沈颂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是不是傻?”

      沈颂蹲在煤炉子旁边,正拿火钳子捅炉子里的煤渣,闻言抬起头来:“啊?”

      “追戏子没有你这么追的。”黎安予嗓子哑着,说话跟拉风箱似的,可语气一点不客气,“人家追角儿都是送金条送房子送首饰,你送板蓝根送胖大海,还自己熬好了拎过来,传出去我都嫌丢人。”

      沈颂把火钳子往炉子里一捅,挠了挠头:“那该怎么追?我爹追我娘就是天天送绸缎,我大哥追我大嫂是送了一箱子金条,我二哥……我二哥没追过人,他媳妇是我爹给说的。我身边也没个能请教的。”

      “你爹开绸缎庄!”

      “对哦。”沈颂蹲那儿想了半天,表情特别认真,“那我开啥……不是,我除了送东西也不会别的啊。我大哥教我做生意,我二哥教我看料子,没人教我怎么追人。我头一回干这事,没经验。”

      黎安予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低头喝了口药汤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。他把杯子搁在桌上,身子往后靠了靠:“明儿还喝。”

      沈颂眼睛唰地亮了:“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熬!”

      “熬你的药,别想别的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不别的!”沈颂点头如捣蒜,站起来就往门口走,走到门边又探回头,“那……明天熬好了我能坐这儿喝吗?外头怪冷的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抓起床上的枕头砸过去。沈颂脑袋一缩,枕头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板上,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:“那就当你答应了啊!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黎安予坐床上盯着门板看了好一会儿,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——沈颂那傻子,跑得急,连枕头都没给他捡。他把枕头搁回床上,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药汤,嗓子眼润润的,比前几天喝的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。

      第二天沈颂果然又来了。这回不光带了胖大海,还带了一包瓜子,往桌上一搁就坐窗边嗑。黎安予嗓子还没好全,说话费劲,骂他他装聋,赶他他装瘸,赖了一下午。临走前黎安予叫住他:“你等等。”

      沈颂回头。黎安予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,沈颂手忙脚乱接住,是个巴掌大的小匣子。打开一看,里头是那对玉坠子——他半个月前送的那副。

      “拿回去。”黎安予别过脸,耳朵尖有点红,“我唱戏的戴这个不方便,但……算你有心。”

      沈颂攥着匣子傻笑:“那我不退了,我回头再给你挑个不碍事的!”

      “你敢!再送东西我连你人一块儿扔出去!”

      沈颂揣着玉坠子乐呵呵走了。老陈端茶进来,看见黎安予坐那儿对着窗台上一溜胖大海——沈颂每天来都带一包,攒了四五包了——嘴角翘着,忍不住说:“黎老板,沈少爷人其实不错。”

      黎安予立刻板回脸:“有钱少爷图个新鲜罢了,过阵子就腻了。”

      “那您还收人胖大海。”

      “我那是怕他天天来烦!”

      老陈“哦”了一声,端着空碗出去了,心想您那胖大海都快攒一抽屉了,也没见您真扔。

      第三天沈颂再来的时候,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——他那保温桶旁边搁了把折扇,竹骨纸面,画着几笔兰草,扇柄上拴了根红绳。老陈说黎老板让给的,说“天热了,头排座有穿堂风,别吹出病来”。

      沈颂拿着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扇面上的兰草笔法清瘦凌厉,跟黎安予写那张“我不陪酒”字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。他美滋滋把扇子揣怀里,回去路上跟小周显摆了一路,小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
      但沈颂乐呵了没两天,就乐不出来了——他娘发现他偷摸从后窗户翻出去听戏的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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