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梨园深处》榆木槿桑

2、送错礼 第二章

　　第二章送错礼

　　沈太太笑了整整一晚上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沈颂下楼吃早饭，他娘还在笑，一边笑一边拿筷子夹酱菜，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，最后干脆把碟子端到跟前，拿勺子舀。沈老爷坐在对面看报纸，从报纸上方露出一双眼睛，看看老婆又看看儿子，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。

　　“你笑什么笑！”沈颂把粥碗往桌上一墩，“我不就送错个东西嘛！”

　　“你管那叫送错？”沈太太拿勺子指着他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“红底金花，鸳鸯戏水，你当是给你娘扯料子呢？那是给新娘子做嫁衣的！人家黎老板一个唱旦角的，你送他嫁衣料子，你让他怎么想？他当你调戏他呢！”

　　沈颂梗着脖子：“我没那个意思！”

　　“你当然没那个意思，你缺心眼嘛。”沈太太一点不客气，“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虽然也笨，好歹没笨到这份上。他送错花粉好歹是往脸上抹的，你送错料子是往身上穿的——你让人黎老板穿还是不穿？”

　　沈老爷在报纸后头咳了一声：“行了行了，孩子头一回，没经验。”

　　“他有什么经验？他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牵过！”沈太太越说越来气，拿筷子敲碟子沿，“我早就说了，你成天跟那帮公子哥儿混，跳舞吃酒泡舞厅，正经本事一样没学会。现在好了，连追人都不会追，传出去我都替你丢人！”

　　沈颂脸涨得通红，稀里糊涂扒了半碗粥就往外走。小周在门口等着，见他出来赶紧把车钥匙递上：“少爷，今儿去哪儿？”

　　“丹桂。买票。”

　　小周脚底下一绊：“还去啊？黎老板昨儿都退回来了……”

　　“退了就不能再送？”沈颂拉开车门坐进去，“他退他的，我送我的。上海滩这么多好东西，我就不信一样都送不对。”

　　小周叹了口气，钻进驾驶座打火。车子从沈公馆开出去，拐上霞飞路，沈颂坐后头掰着手指头算：料子不对是没摸准喜好，那就换吃的，吃的总不会错。他让小周拐了一趟凯司令，买了盒奶油蛋糕——最贵的那种，盒子上印着朵大玫瑰，打开来里头蛋糕上挤了整整一圈奶油花，中间还搁了颗糖渍樱桃。

　　“这个好。”沈颂捧着蛋糕盒左看右看，“甜食谁不爱吃？”

　　小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：“少爷，我记得黎老板是唱戏的，唱戏的好像不能吃太甜，坏嗓子。”

　　沈颂愣了一下，随即摆手：“偶尔吃一块怕什么，又不是天天吃。走！”

　　散戏后他拎着蛋糕盒堵在后台门口。老陈这回连门都没让他进，隔着门缝递了句话出来：“沈少爷，黎老板说了，他不吃甜的，坏嗓子。”

　　沈颂拎着蛋糕站在台阶上，转头看小周。小周两手一摊，表情明明白白写着“我早说了”。沈颂把蛋糕盒往他怀里一塞：“你吃。”

　　“少爷，我也不爱吃甜的。”

　　“那你给弄堂口要饭的！”

　　小周拎着蛋糕走了。第二天沈颂换了个路子，跑去南京路新开的广茂昌买了两听进口罐头——美国来的黄桃，铁皮罐子上印着金发女郎，洋气得不得了。他觉得这回总该对了，罐头又不甜，又是稀罕东西，花了大价钱从洋行进的货，整个上海滩没几个人吃过。

　　结果老陈又隔着门缝把东西递出来了：“沈少爷，黎老板说了，他吃不惯洋玩意儿。”

　　沈颂拎着两听罐头蹲在台阶上，这回连小周都没带，就他自己。后台里头隐隐约约传出吊嗓子的声音，黎安予在练《玉堂春》里那段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，嗓子又脆又亮，唱到高处跟银铃似的，在后台绕了三圈才散。沈颂蹲那儿听完了整段，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。

　　他站起来拍拍裤子，拎着罐头回去了。小周在车上等他，见他出来赶紧打火：“少爷，这回又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人家吃不惯洋的。”沈颂把罐头往座位上一扔，“明儿换别的。”

　　第三天他去了老凤祥，挑了对玉坠子。羊脂白玉，雕的是如意云纹，成色好得没话说，花了他整整六十块大洋——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的零花钱。他想着这回总该行了，玉又不甜又不洋，正经的好东西，总挑不出毛病了吧。

　　老陈把锦盒捧进去，过了会儿出来，这回没递东西，递了句话：“沈少爷，黎老板让我问您，您今年贵庚？”

　　沈颂懵了：“二十二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老陈咳了一声：“黎老板说了，您要是还没定亲，这对玉坠子拿回去给将来媳妇留着。要是定了亲，那就更不合适了——他一个唱戏的收人家未来媳妇的东西算怎么回事。”

　　沈颂蹲在后台门口，双手抱头，小周在旁边嗑着瓜子看热闹，一边嗑一边说：“少爷，我给您分析分析？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您看啊，您送料子，是嫁衣料子；您送蛋糕，是甜食；您送罐头，是洋货；您送玉坠子，是定情信物。您这路子跟祥记五金行那个少东家一模一样——他送金镯子被退回去，您送玉坠子能收？人家黎老板是正经角儿，不是外头那些给东西就收的主儿。”

　　沈颂把脸从手里抬起来：“那我该送什么？”

　　“您什么都别送。”小周把瓜子壳往兜里一揣，“您就老老实实买票听戏，坐底下鼓掌，比什么都强。您想啊，人家黎老板缺什么？人家一个月包银八十块，虽然七成被他舅拿走了吧，好歹也够花。您送的东西再好，他收了就得承您的情，回头外头人传起来，说黎老板收了沈家三少爷的东西，他往后在行里怎么做人？”

　　沈颂蹲那儿想了半天，觉得小周说得有道理。他头一回意识到，自己觉得是示好的事儿，在别人眼里跟那些捧戏子的老爷没什么两样——送东西是假，往后台钻是真。黎安予见过的“沈少爷”没有十个也有八个，个个都是这么开头的。

　　“那……我以后就光听戏？”

　　“光听戏。”小周点头，“您就坐底下，该鼓掌鼓掌，该叫好叫好，散场了就走，别往后台凑。日子长了，人家自然知道您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　　沈颂半信半疑地试了。第二天他真就买了张散座，坐池子里老老实实听戏。黎安予在台上往台下扫了一眼，看见沈颂坐在散座里，愣了一下——往常这位沈少爷都是在二楼包厢跟着他娘混的，今儿怎么跑池子里来了？散场后沈颂站起来就走，连后台那条巷子都没拐进去。

　　第三天沈颂又来了，还是散座。第四天也是。第五天沈颂去买票，售票的老刘笑眯眯跟他说：“沈少爷，您这散座位置不好，给您换一个吧。”沈颂还没反应过来，老刘已经撕了张头排正中间的票递过来了。

　　沈颂拿着票进场，坐下之后才觉得不对劲——头排正中间，正对着台口，黎安予在台上往哪边转身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回头看了看，池子里坐得满满当当，他那个位置压根没人坐过，老刘专门给他留的。

　　散戏后老陈出来倒水，看见沈颂还坐在那儿嗑瓜子——他让小周买的，自己也开始嗑上了——主动搭了句话：“沈少爷今儿没带东西？”

　　沈颂摇头：“没带。听戏就听戏，带什么东西。”

　　老陈“哦”了一声，端着盆进去了。过了会儿又出来，这回手里多了个茶碗：“黎老板让给您沏的，说您天天坐头排，嗓子都跟着使劲，喝口茶润润。”

　　沈颂接过茶碗，手有点抖。茶是上好的碧螺春，泡得浓淡正好，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。他端着碗坐那儿傻乐了半天，小周在门口等他，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：“少爷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黎老板给我沏茶了！”沈颂举着空茶碗，跟举着圣旨似的。

　　小周看了一眼空碗：“少爷，您连茶叶渣都没给人剩下？”

　　沈颂低头一看，果然喝得干干净净，连泡开的茶叶都嘬了一遍。他嘿嘿笑了两声：“明儿我给他带点好茶叶。”

　　“您可别！”小周赶紧拦，“您刚消停两天，又送东西！”

　　“那我给他带什么？”

　　“您什么都别带，就坐那儿听戏。”小周想了想，“要不您带点瓜子，散场了搁桌上，就说您自己嗑不完，请他帮着吃。”

　　沈颂一拍大腿：“这个好！”

　　第二天他真就带了包瓜子，散场后搁在后台门口椅子上，跟老陈说：“陈叔，我这瓜子买多了，搁这儿你们后台谁爱吃谁吃。”说完就走，头也没回。

　　老陈把瓜子拿进去搁在黎安予妆台上。黎安予正卸妆，从镜子里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手上卸妆的棉片子停了一下。第二天沈颂再去，发现后台门口椅子上搁了把扇子——竹骨纸面，画着几笔兰花，扇柄上拴了根红绳。

　　老陈说是黎老板让给的，说“天热了，头排座有穿堂风，别吹出病来”。沈颂拿着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扇面上兰花的笔法有点眼熟，像是黎安予自己画的。他美滋滋把扇子揣怀里，回去路上跟小周显摆了一路，小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
　　就这么听了半个月戏。沈颂场场不落，下雨天也去。有一回他发烧三十八度五，他娘不让出门，他等老太太睡下了偷摸从后窗户翻出去，踩着墙根底下的煤堆跳下来，崴了脚脖子，一瘸一拐进了丹桂，坐头排听黎安予唱《大登殿》。黎安予在台上往台下扫了一眼，看见他肿着个脚踝还咧嘴鼓掌，差点把台词唱错。

　　散戏后老陈出来递了句话：“沈少爷，黎老板问您是不是肺痨，是的话趁早回去歇着，别把看客传上了。”

　　沈颂擤了把鼻涕：“你回黎老板，我这是伤风，不传染。”

　　老陈回去又出来：“黎老板说了，伤风也别来，吵得他听不见胡琴。”

　　沈颂只好休了三天。第四天再去，后台门口搁了把椅子，椅子上放了个纸包，用麻绳扎着。老陈说黎老板让留的，沈颂打开一看，两包板蓝根，比上回那包贵一档，是雷允上药铺的。

　　沈颂抱着纸包蹲台阶上乐，小周实在看不下去了：“少爷您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？”

　　“你懂什么！”沈颂把板蓝根揣怀里跟揣了金条似的，“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惦记我！”

　　“他那是怕您传染他看客。”

　　“那也是惦记！”

　　沈颂乐呵了没两天，丹桂出事了——黎安予的嗓子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