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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沈三少爷看戏 第一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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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沈三少爷看戏
民国十四年,农历三月十六,上海滩丹桂戏园子门口车水马龙。
三层的戏园子飞檐翘角,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,两旁红漆柱子上贴着斗大的戏单:头牌青衣黎安予,《贵妃醉酒》。黄牛捏着票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开口就是三块大洋——平常也就八毛一块的价,硬生生翻了三倍不止。饶是这样,池子里三百来个座儿早半个月就订光了,二楼包厢更不用提,常年被几家大绸缎商和洋行买办包圆了。
沈颂是被他娘拽来的。
沈太太爱听戏,尤其爱听黎安予的戏。老太太今儿穿了件新做的墨绿织锦缎旗袍,脖子上挂了串东珠项链,头发拿火钳烫了小卷,梳得一丝不乱,临出门还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拿粉扑子在脸上按了又按。回头看见沈颂趿拉着皮鞋从楼上下来,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,头发也没抹油,额前支棱着一撮呆毛,气就不打一处来。
“你瞧瞧你那样儿!”沈太太拿扇子戳他脑门,“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管着半个铺子了,你二哥上个月从杭州收了三百匹绸子回来,光定金就挣了这个数——”她比了个手势,“你呢?昨晚上又是几点回来的?”
沈颂把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扣,嘿嘿一笑:“十一点。跟兆丰洋行的张公子在卡尔登跳舞,跳完又吃了顿宵夜,吴宫饭店新来的广东厨子,那虾饺做得——”
“你还有脸说!”沈太太拿扇子追着他打,“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绸缎料子一摸就知道产地年份!你呢?上回让你去验一批杭州来的货,你把洋标布当成湖绸收了,害你爹赔了八十块大洋!八十块!够买你身上这身西装的十套!”
“那不是天黑看岔了嘛……”沈颂一边躲一边往门口溜,“再说了,八十块大洋对咱家算什么呀,我爹上回打麻将一晚上输了一百二呢。”
沈太太气得拿扇子指他:“你爹打麻将那是应酬!那是生意场上的往来!你懂个屁!”她深吸一口气,把扇子收回来插在领口,拽着沈颂胳膊往外走,“今儿你哪也别想去,老老实实陪你娘听戏。”
沈颂被他娘塞进汽车后座,小周坐副驾驶回头递了张戏单子过来,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。他只认得三个字:黎安予。底下那行小字写了什么“丹桂头牌青衣”“誉满申江”“声容并茂”,他一个字没往心里去。
“黎安予……唱青衣的?”沈颂把戏单子一折,拿它扇风,“男的?”
沈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你连黎安予都不知道?上海滩现在最红的角儿,嗓子跟银铃似的,扮相那叫一个俊。上回工商局吴局长想请他去府上唱堂会,人家硬是没去,说档期排到下半年了。吴局长亲自打电话到戏园子,孙老板接的电话,说‘吴局长您多包涵,黎老板的戏您得排着’。”
“嚯。”沈颂来了点兴趣,“一个唱戏的这么大谱?”
“人家有真本事。”沈太太正色道,“你当是外头那些野台子班子?黎安予十二岁进科班,挨了七年打才出师,头一回登台就红了。你爹去年在杭州跟人谈生意,对方一听是上海来的,头一句话就问‘你们上海那个黎安予最近唱什么戏呢’。”
沈颂“啧”了一声,心说一个唱戏的能红成这样,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。
到了丹桂门口,沈太太一下车就有人迎上来。戏园子老板姓孙,矮胖矮胖的,穿一身团花缎子马褂,见了沈太太跟见了亲娘似的,两只手老远就伸过来:“哎哟沈太太!您可来了!楼上二号包厢给您留着呢,茶沏的是上好的碧螺春,点心是采芝斋新送来的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你忙你的去。”沈太太摆摆手,领着沈颂往楼上走,“今儿黎老板嗓子怎么样?”
“好得很!下午吊了半个钟头,那高腔翻上去——”孙老板踮着脚往楼上比划,“隔壁天蟾的人扒着墙头听,听完回去就跟他们老板说,这个月对台戏不打了。”
沈太太笑得合不拢嘴,一路跟熟人打招呼往楼上走。沈颂东张西望,看见池子里坐得满满当当,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捧着茶壶,有戴金丝眼镜的洋行买办拿着戏单子研究,还有好几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,一人手里捧着一束鲜花,有的还拎着锦盒,眼巴巴等着开锣。
沈颂拿胳膊肘捅小周:“那些是干嘛的?”
小周压低声音:“捧角儿的呗。散戏了往台上扔花,有的还往后台送东西。看见那个穿宝蓝长衫的没有?那是祥记五金行的少东家,上个月送了对金镯子,被黎老板原封不动退回来了。”
“送金镯子都不要?”沈颂挑眉,“这角儿挺横啊。”
“人家红嘛。”小周挤挤眼,“听说黎老板脾气大得很,上回有个督军府的副官堵在后台门口要请他吃饭,他让茶房老陈传了句话,说‘吃饭可以,先把欠丹桂的包银结了’。把那副官气得脸都绿了,可又不能怎么着他——黎老板的戏是租界里几个大老板都爱听的,动他就是动大家的念想。”
沈颂乐了。他倒想看看这黎安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
锣鼓点儿响了三通,台下渐渐安静下来。大幕拉开,头一出是《三岔口》,两个武丑在台上摸黑打架,翻跟头翻得满台灰,沈颂打第三个哈欠。第二出是《拾玉镯》,锣鼓点儿一换,琴师拉了个长长的过门,帘子后头迈出来个人。
沈颂的哈欠打到一半,卡住了。
台上那人穿月白衫子,腰系淡青丝绦,头上簪一朵浅粉绢花,脸上薄薄一层脂粉,眉描得细长入鬓,眼尾微微一挑,往台下扫了那么一眼——沈颂就觉得后脊梁骨“嗖”地一下,跟喝了二两烧刀子似的,从尾椎骨热到天灵盖。
他伸手拽小周的袖子:“这就是黎安予?”
小周正嗑瓜子呢,被他拽得一哆嗦,瓜子壳差点卡嗓子眼:“是啊,怎么了少爷?”
“他……”沈颂咽了口唾沫,眼睛没离开台上,“他唱戏怎么跟别人不一样?”
小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“哪儿不一样?不都这么唱吗?”
沈颂说不上来。他看台上黎安予抬袖子、转手腕、抛手绢、接手绢,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像刀切豆腐,偏偏又带着股说不出的柔劲儿。唱到“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”那句,嗓子清亮亮的,跟三伏天井水里冰过的西瓜瓤似的,甜得人嗓子眼发紧。那眼风一会儿嗔一会儿羞,一会儿拿手绢挡脸,一会儿又偷偷从指头缝里往外瞄,瞄得台下那些捧角儿的公子哥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沈颂的巴掌拍到第三下才想起来放下去——他刚才不知不觉跟着台下那些捧角儿的鼓上掌了,拍得还特别响,响得他娘在旁边拿扇子挡着嘴笑。
“哟,”沈太太斜眼看他,“你不是不爱听戏吗?”
沈颂坐直了身子,正儿八经道:“娘,这戏不错。以后您来听戏都叫上我。”
沈太太狐疑地看他一眼,又看了看台上,再看看儿子那张突然精神起来的傻脸,老太太嘴角抽了抽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什么都没说。
那出《拾玉镯》唱了半个钟头,沈颂眼睛没离开过台上。黎安予演孙玉姣,一会儿嗔一会儿羞,一会儿拿手绢挡脸,一会儿又偷偷从指头缝里往外瞄。台下那些公子哥儿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,花一束一束往台上扔,有个穿西装的干脆把礼帽扔上去了,差点砸着琴师的脑袋。
黎安予跟没看见似的,该唱唱该做做,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台下。可沈颂总觉得,他收手绢那一下,眼风往二楼包厢这儿扫了一眼——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,沈颂“腾”地坐直了。
“他看我了!”他拿胳膊肘捅小周。
小周正打瞌睡,被他捅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:“少爷,人那是看沈太太呢,您别自作多情了。”
沈颂不信。他又不瞎。那一眼明明是冲他来的——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。
散戏后沈太太要去后台送花篮,这是老规矩了,她每回都送。沈颂跟在后头,心口怦怦跳,手心里全是汗。后台门口堵了一堆人,有送花的有递帖子的,茶房老陈横着胳膊挡在门口:“各位爷各位爷,黎老板今儿累了,不见客啊,明天请早——”
沈太太过去,老陈立马换了张脸:“哎哟沈太太!您来了!黎老板刚卸完妆,正念叨您上回送的那个茯苓膏呢,说比药铺买的强多了。”
沈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那是我自己做的,回头再给他送一罐。”回头招呼沈颂,“把花篮拿过来。”
沈颂捧着花篮往里走,腿肚子有点转筋。后台里头一股子胭脂粉和头油混在一起的味儿,镜子前一溜摆着七八张梳妆台,最里头那张最大的,黎安予正坐在那儿拿棉片子卸妆,半边脸已经擦干净了,另外半边还挂着粉。
他听见脚步声从镜子里瞥了一眼,看见沈太太进来,站起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:“伯母来了。您上回送的茯苓膏我快吃完了,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含一口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沈太太乐呵呵的:“你这孩子就是客气。来,我今儿带了我家老三来,他头一回听你的戏,在外头巴掌拍得震天响,把我都吓一跳。”
黎安予这才把目光转到沈颂身上。
沈颂赶紧把花篮递过去:“黎老板,你唱得真好!”
说完他就想抽自己嘴巴。从进门到现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六个字,跟复读机似的。
黎安予接过花篮搁在梳妆台上,客客气气点了下头:“谢沈少爷捧场。”
他声音比台上低了些,没了那股子拿腔拿调的戏味儿,清凌凌的,跟普通人说话也没什么两样。可沈颂就是觉得耳朵眼儿发痒,跟有人拿羽毛往里捅似的。
黎安予卸完了另外半边脸,拿热毛巾擦了擦,沈颂这才看清他全貌——下巴线条利落,眉骨高,鼻梁挺直,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,带着点凶相。跟台上那个千娇百媚的孙玉姣简直判若两人,可沈颂偏偏觉得,这人卸了妆比台上还好看。台上是画出来的好看,卸了妆是骨头里带出来的好看。
黎安予瞥了他一眼,正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。沈颂赶紧低头假装看地板,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花篮里。
沈太太跟黎安予聊了几句闲话,问他嗓子怎么样、最近吃什么、要不要再送点茯苓膏来,黎安予一一答了,说到最后打了个小哈欠。沈太太识趣,拉着沈颂告辞。出了后台门沈颂还晕乎乎的,下楼梯时差点一脚踩空,小周在后头拽了他一把。
“少爷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颂抹了把脸,“走,瑞蚨祥。”
小周看了一眼怀表:“少爷,都快十点了,瑞蚨祥早关门了。”
“敲开!”沈颂一拍大腿,“急事!”
瑞蚨祥的掌柜姓陈,五十来岁,跟沈家做了二十多年生意,大半夜被砸门声惊醒,披着衣裳趿拉着鞋出来开门,一见是沈颂,苦着脸道:“三少爷,大晚上的……”
“陈叔,给我扯匹好料子!最贵的!”沈颂在店里转了一圈,指着柜台里一匹红底金花的织锦缎,“就那个!”
陈掌柜把料子扯出来,沈颂又挑了个描金锦盒,把料子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去。小周伸脖子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了半天,终于没忍住:“少爷,您这料子……这是做嫁衣的。”
沈颂低头一看,红底金花,上头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。他脸“腾”地红了:“我、我没注意!有没有素净点的?”
“有倒是有,月白的、竹青的都有,可您刚挑半天就挑了这匹……”
沈颂咬牙:“就它了!喜庆!”
小周不敢吭声了。陈掌柜在旁边憋笑憋得胡子直抖,找了根红绳把锦盒扎好,递过去时说了句:“三少爷,送姑娘的话,这花色准没错。”
沈颂抱着锦盒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陈叔,明儿再给我扯一匹月白的,不要绣花,素净的。”
“好嘞。”
第二天晚上沈颂又去了丹桂,这回没跟他娘,自己买的散座。散戏后他抱着锦盒堵在后台门口,老陈拦他:“沈少爷,黎老板不见客——”
“我不客,我姓沈,昨儿跟我娘来过。”
老陈认出他了,进去通报了一声,出来时脸色有点尴尬:“黎老板说了,让您把东西带回去。”
沈颂急了:“为什么?我好不容易挑的!”
老陈咳了一声,压着嗓子道:“沈少爷,黎老板说……您这是给新娘子做嫁衣的料子,他穿不着。”
沈颂低头一看锦盒里那匹红底金花的缎子,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戏园子门口。
“那、那我换一匹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老陈已经回去把门关上了。沈颂蹲在台阶上,小周陪他蹲着嗑瓜子——这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毛病,走哪儿嗑哪儿。
“少爷,我早说了您不听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那这料子怎么办?”
“给我娘!就说我孝敬她的!”
沈太太收到料子倒没嫌弃,听说来龙去脉后笑得直拍桌子:“该!让你平时不学无术!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,头一回还送错了花粉——他拿了一盒子痱子粉来,说闻着挺香,我差点没把他撵出去!”
沈颂他爹在隔壁书房听见了,咳了一声没搭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