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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学认料子 第十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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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学认料子
沈颂说要学认料子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铺子。
他爹沈老爷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,看见儿子这么早来,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错了位:“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爹,您教我认料子。”沈颂趴在柜台上,一脸诚恳,“从最基础的开始,洋标布跟湖绸到底怎么分?”
沈老爷看了他一眼,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回去,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:“你受什么刺激了?”
“安予说嫁人之前得先学会认料子,不然他嫌丢人。”
沈老爷沉默了一会儿,把算盘往旁边一推,从柜台底下抽出两匹布来——一匹是湖绸,月白色的,摸上去软糯滑溜;另一匹是洋标布,看着差不多,手感粗了一截。他把两匹布往柜台上一摊:“摸。”
沈颂伸手摸了半天,觉得都挺滑溜的,犹豫道:“这个……这个白的是湖绸?”
沈老爷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:“错!白的这个是洋标布,洋机器织的,摸着滑但没筋骨。湖绸得看纹理,你拿起来对着光照——看见没有?湖绸有暗纹,洋标布没有。”
沈颂举着布对了半天光,总算看出点门道来。他爹又抽出第三匹:“这个呢?”
“湖绸?”
“这是杭绸。杭绸比湖绸薄,夏天做衫子用的。你再摸,杭绸比湖绸软,但没湖绸经洗。”
沈颂把三匹布翻来覆去摸了半个钟头,摸到最后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。他爹又抽了一匹出来:“这个。”
“这个……洋标布?”
“这是日本来的东洋布。比英国洋标布细一点,但比湖绸差远了。小日本的东西就是不上不下。”沈老爷把布往柜台上一搁,“你记住,绸缎这行当水深的很,光看颜色摸手感不够,得看织法、看产地、看纹路。你大哥管军需仓库,什么布做军装什么布做被服他门儿清,你二哥跑杭州收料子,光看蚕丝就知道产地。就你——你连洋标布跟湖绸都分不清,传出去我都替你丢人。”
沈颂挨了训也不恼,把他爹拿出来的那几匹布挨个记了一遍,拿小本子写写画画。他爹看他真上心了,态度也缓了缓,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匹:“再考你一个。这匹跟刚才那匹湖绸有什么区别?”
沈颂对着光照了半天,忽然发现这匹布暗纹底下还藏着一层更细的纹路:“这匹织得更密?”
沈老爷点了点头:“这是苏州织造府的老工艺,叫‘双经绞’,比普通湖绸费三倍的工。你摸手感差不多,但对着光看纹路密一倍。”他把布收好,“这匹是给你媳妇做新行头的,你娘专门从苏州订的,别弄脏了。”
沈颂眼睛亮了:“给我媳妇?”
“你娘说的,让我从铺子里拿匹好的出来,给安予做身新戏服。”沈老爷把布收进柜子里锁好,“你娘这两天正跟安予他娘商量花样呢,俩老太太凑一块儿画了好几张图,一张比一张花哨。你回头跟安予说一声,让他有个准备,他妈跟他丈母娘要联手给他做行头了。”
沈颂美滋滋地把小本子揣兜里,下午去丹桂就跟黎安予汇报了。黎安予正拿砂纸磨指甲,闻言停了一下:“你娘要给我做行头?”
“跟我丈母娘一块儿做。俩老太太画花样画了一桌子,我看了,有一张绣牡丹的,有一张绣兰草的,还有一张……”沈颂挠了挠头,“还有一张绣了只猫。”
“猫?”
“板蓝根。你娘说板蓝根圆滚滚的绣上去好看。”
黎安予把砂纸往桌上一拍,笑得直不起腰来。沈颂蹲旁边看他笑,自己也跟着乐:“你别笑,你娘还说要在猫旁边绣条鱼。”
黎安予笑得拿戏本子捂脸:“你娘绣猫,我娘绣鱼,她俩这是要把我打扮成什么?”
“打扮成咱家最俊的。”沈颂说得理直气壮。
黎安予拿戏本子拍了他脑门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过了会儿他低头继续磨指甲,边磨边道:“你今儿在铺子里都学了什么?”
沈颂把小本子掏出来,一本正经地汇报:“湖绸看暗纹,杭绸比湖绸软但没湖绸经洗,东洋布不上不下,洋标布没筋骨。双经绞比普通湖绸费三倍工,是苏州老工艺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有,你新行头那匹料子我爹锁柜子里了,让我别弄脏。”
黎安予听着听着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他把磨好的指甲搁进匣子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“行,明儿考考你。我让老吴从后台翻几匹料子出来,你挨个认,认错一匹就给我买一盒凯司令蛋糕。”
沈颂哀嚎:“那我不是得天天买蛋糕?”
“所以你好好学。”黎安予拍了拍他肩膀,笑眯眯地走了。
第二天沈颂真去考试了。老吴从后台翻出五六匹料子来,铺在桌上让他认。沈颂摸一遍看一遍,头两匹认对了,第三匹栽了跟头——他把一匹杭绸认成了湖绸。黎安予在旁边拿扇子敲了他一下:“蛋糕。”
“那匹明明有暗纹!”
“那是杭绸仿湖绸的织法,专门用来糊弄外行的。你看暗纹的粗细,杭绸的暗纹比湖绸粗,对着光照仔细了才能看出来。”黎安予把布翻了个面,“你爹没教你?”
沈颂苦着脸:“我爹说这种仿货他一般不收,所以没教我认。”
“那你现在学会了?”
“学会了。”沈颂掏出小本子记上。
后面几匹他认认真真看了半天,总算全认对了。黎安予把料子收起来,勉为其难地说了句:“还行,比我想的强点。”
“那蛋糕还用买吗?”
“买。你认错一匹呢。”
沈颂认命地让小周去凯司令排队。小周乐呵呵跑了,回来的时候不光买了蛋糕,还多带了一盒蛋挞:“少爷,黎老板没说蛋糕买多大,我寻思买大点您俩一块儿吃。”
沈颂把蛋糕和蛋挞拎到丹桂后台,黎安予正排完戏歇着,见他拎了这么大一盒进来,愣了一下:“你买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小周说咱俩一块儿吃。”
黎安予打开盒子看了看,栗子蛋糕上挤了一整圈奶油花,旁边还码着六个蛋挞。他拿叉子叉了块蛋糕塞嘴里,嚼了两口,忽然说:“你娘跟我娘画的那几张花样,你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猫的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挺好看的啊。”
“我唱戏的穿一身绣猫的行头上台,看客是听戏还是看猫?”黎安予又叉了块蛋糕,“让你娘换张花样,绣兰草那个就行,素净。”
沈颂嘿嘿笑:“你自己跟我娘说去,我不敢。”
黎安予想了想,把蛋糕盒往沈颂面前推了推:“行,明儿我去说。你先把蛋糕吃了,吃完了回去接着学认料子。我让老吴再翻几匹出来,这回加上蜀锦和宋锦,认错一匹买两盒。”
沈颂把脸埋进蛋糕盒里,闷声道:“我这就回去学。”
板蓝根蹲在桌底下喵了一声,黎安予低头看了看它,又看了看沈颂,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——用沈颂的话说——挺像那么回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