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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家宴   第十一 ...

  •   第十一章家宴

      沈家每月十五办家宴,这是老规矩。沈老爷兄弟三个,加上各房太太孩子,满满当当能坐两桌。往常沈颂最烦这个日子——大伯二伯家的堂兄弟们个个正经八百,有在洋行做买办的,有在法院当推事的,就他一个高不成低不就,坐那儿跟个摆设似的,被他娘数落,被伯母婶娘问“定亲了没有”。

      这个月十五,他头一回盼着家宴。

      “安予,你真不去?”沈颂蹲在丹桂后台,仰着脸看黎安予卸妆。

      “我去干什么?你们沈家家宴,我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。”

      “怎么是外人呢?我娘都说了让你去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棉片子往妆台上一搁,低头看他:“你娘说的是让我‘有空去坐坐’,客气话你听不出来?”

      “我娘从来不跟我客气。”沈颂理直气壮,“她要是客气,会直接说‘别来’。”

      黎安予拿他没辙,想了想:“我去了坐哪儿?你那些伯父伯母问起来,我是谁?”

      “你就坐我旁边。问起来就说……就说是我朋友。”

      “朋友?”黎安予挑了挑眉,“沈三少爷,您这朋友够值钱的,天天给人熬药买蛋糕还管认料子。”

      沈颂被噎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那你说怎么说?”

      黎安予把卸妆油往他手里一塞:“你先帮我把脸擦了,我考虑考虑。”

      沈颂笨手笨脚给他擦脸,棉片子蹭得黎安予直躲:“你擦桌子呢!轻点!”擦到一半沈颂忽然灵机一动:“要不就说你是我请来的客人,给家宴唱堂会的?”

      黎安予一把把棉片子抢过来自己擦:“我唱堂会?给你家那些伯父伯母唱?他们听得懂吗?”

      “我大伯爱听《空城计》,我二伯母爱听《红娘》——”

      “那是荀派的戏,我是唱青衣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唱《贵妃醉酒》,我二伯母也爱听这个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脸擦干净,对着镜子看了看,又扭头看了看沈颂那张傻脸,最后叹了口气:“行吧,我去。不过说好了,我就坐一会儿,吃完就走。你那些伯父伯母要是问东问西的,你自己应付。”

      家宴当天,沈颂一早就起来拾掇,换了身新做的藏青长衫,头发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乱,皮鞋擦得锃亮。沈太太在楼下看见他这样,嘴角抽了抽:“哟,今儿怎么这么精神?”

      “家宴嘛,得正式点。”

      沈太太跟沈老爷咬耳朵:“你儿子头一回主动拾掇自己,你猜为什么?”

      沈老爷端着茶盏抿了一口:“黎老板来?”

      “肯定的。我让厨房多备了俩菜,都是安予爱吃的。”

      沈老爷放下茶盏: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我让铺子里送匹好料子来,当见面礼。”

      “你当人家头回上门呢?人家都来吃过好几回了。”沈太太白了他一眼,“今儿是见伯父伯母,你送料子不合适,送点实在的。我让厨房炖了只老母鸡,回头给安予他娘端一碗过去。”

      沈老爷点点头,回头吩咐管家老周把酒窖里那坛没开封的绍兴花雕搬出来。

      晌午刚过,大伯二伯两家陆陆续续到了。大伯沈世荣在法院当推事,为人板正,见了沈颂先问铺子里生意怎么样。二伯沈世昌在洋行做买办,爱说笑,见了沈颂就拍肩膀:“老三,听说你最近天天往戏园子跑?你二伯母昨儿还念叨呢,说你这戏听得够久的,以前不是最烦听戏吗?”

      沈颂干笑两声:“现在爱听了。”

      二伯母在旁边掩着嘴笑:“爱听戏好,爱听戏好。回头让你二伯请你去听堂会,他洋行里新来的那个买办跟天蟾的老板熟——”

      “不用不用,我就听丹桂的。”沈颂赶紧摆手。

      正说着话,门房来报说黎老板到了。沈颂一溜小跑出去迎,黎安予站在门口,穿了件素净的竹青长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和一坛酒。沈颂接过东西:“你怎么还带东西?”

      “头回见你家伯父伯母,空手来像什么话。”黎安予低声问,“你大伯二伯好说话吗?”

      “我大伯不爱说话,你少跟他搭茬就行。我二伯话多,你别搭理他,他一个人能说半个钟头。”

      黎安予深吸一口气,跟着沈颂进了堂屋。沈太太迎上来,拉着黎安予胳膊给他介绍:“这是大伯、大伯母,这是二伯、二伯母。”

      黎安予规规矩矩挨个作揖。大伯沈世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坐吧”,算是过关了。二伯沈世昌倒是热情,拉着黎安予问长问短:“黎老板在上海唱了几年了?我听说丹桂的包银不低啊?你唱青衣的,跟荀慧生荀老板学过没有?”

      黎安予一一答了,不卑不亢的。二伯母在旁边扯了扯二伯袖子:“你消停点,人家头回来,你问这么多干什么?”

      二伯嘿嘿笑了两声,转头跟沈老爷说:“老三这眼光不错啊,黎老板比报纸上看着还俊。”

      沈太太拿筷子敲了敲碟子:“吃饭吃饭,菜都凉了。”

      入了席,黎安予被安排在沈太太旁边,沈颂坐他另一边。大伯母起初不怎么说话,吃了半碗饭才开口问黎安予家里还有什么人。黎安予说了他娘在上海住着,大伯母点了点头:“你娘身体还好?”

      “好着呢,天天跟我丈母娘一块儿遛弯。”沈颂嘴快接了一句。

      全桌安静了一拍。黎安予在桌子底下踩了沈颂一脚,沈颂“嗷”一声把嘴闭上了。沈太太面不改色地夹了块红烧肉搁黎安予碗里:“吃菜吃菜。”

      大伯沈世荣放下筷子,看了沈颂一眼,又看了看黎安予,开口说了句:“你那个绸缎庄,最近账目怎么样?”

      沈颂赶紧坐直了:“还行,上个月对上了,没出错。”

      “听你爹说你在学认料子?”

      “学了半个月了,湖绸杭绸洋标布东洋布都能分清了,蜀锦宋锦还在学。”

      大伯“嗯”了一声,又看了黎安予一眼:“黎老板在丹桂一个月多少包银?”

      黎安予筷子停在半空,如实道:“八十块大洋,五五分成之后自己落四十。”

      大伯点了点头,扭头跟沈老爷说:“四十块养家够不够?不够让老三从铺子里多支点。”

      沈老爷端着酒杯嘿嘿笑:“够够够,不够我贴。”

      二伯在旁边插嘴:“大哥你这问的,人家黎老板唱戏挣得比老三多。老三那个铺子一个月才挣多少?要不是爹给撑着早关门了。”

      沈颂脸涨得通红:“二伯!我上个月纯利三十块呢!”

      “三十块够干什么的?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月挣八十。”

      沈太太把筷子一拍:“行了行了,吃饭。老二你少说两句,老三最近用功着呢,天天去铺子里学认料子,进步不小。”

      二伯母赶紧打圆场:“是是是,老三用功,我上回听你娘说了。来,黎老板尝尝这个松鼠鳜鱼,我们家厨子的拿手菜。”

      黎安予道了谢,夹了一筷子。沈颂在旁边小声问他:“还行吧?我二伯母家厨子做鱼一绝。”

      黎安予点了点头,把嘴里的鱼咽下去,小声回他:“你二伯话是多了点,但人不坏。”

      “我二伯就是嘴碎,心热着呢。上回我大哥想调军需仓库的差事,我二伯托了三个朋友帮忙递话。”

      一顿饭吃到后半截,气氛松快了不少。大伯母跟黎安予聊了几句苏州的事,听说他是苏州人,话多起来了:“苏州好,我娘家就是苏州的。观前街那家采芝斋的松子糖你吃过没有?”

      “吃过,我娘最爱那个味儿。”

      “下回让你娘来家里坐坐,我这儿还有两盒没开封的呢。”

      沈太太在旁边接话:“行了行了,下回让你俩一块儿逛观前街去。”

      散席后黎安予跟沈颂站在门口送客,大伯拍了拍黎安予肩膀:“嗓子不错,下回贴新戏了跟我说一声,我去听。”二伯握着他的手晃了半天:“黎老板,我那个洋行下个月办年会,你赏个脸来唱一出?价钱好商量!”被二伯母一把拽走了。

      人都走了之后,沈颂蹲在门口长出一口气:“过关了?”

      黎安予也蹲下来,把松了的领口整了整:“你大伯看着凶,其实挺好说话的。”

      “他就是不爱笑。我二伯话多,你别嫌他烦就行。”

      “不烦。”黎安予把领口整好了,忽然笑了一下,“你二伯母那个松鼠鳜鱼真挺好吃的,回头问问她家厨子能不能教教我。”

      沈颂扭头看他:“你要学做菜?”

      “学两样拿手的,往后家里来客了总得有个撑门面的。”黎安予拍了拍裤子站起来,“行了,回去歇着吧,明儿还得去铺子学认料子呢。蜀锦认错了可就不是一盒蛋糕的事了。”

      沈颂跟着站起来,忽然想起来什么:“安予,那咱俩的事算定下来了?”

      黎安予往巷子里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大伯都问我包银够不够养家了,你说呢?”

      沈颂站那儿愣了三秒,然后蹿起来追上去:“那你是不是该改口了?叫一声我听听?”

      “叫什么?”

      “你说叫什么?”

      黎安予加快脚步往前走,扔下一句:“等你把蜀锦宋锦全认对了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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