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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蜀锦宋锦   第十二 ...

  •   第十二章蜀锦宋锦

      沈颂学认料子学上了瘾,这事连他爹都没想到。

      沈老爷原本以为儿子就是三分钟热度,撑死了学个三五天,能把洋标布和湖绸分清楚就算到头了。结果沈颂天天早上七点准时到铺子里,比他爹来得还早,先拿鸡毛掸子把柜台掸一遍,再把昨晚上记的笔记翻出来复习一遍,等他爹来了就追着问问题——问得沈老爷直犯困,有一回被问烦了拿算盘敲他脑门:“你是我儿子还是我师父?”

      “我这不是想早点学出来嘛。”沈颂揉着脑门嘿嘿笑。

      “你学出来干嘛?考状元?”

      “安予说了,等我全认对了,他就改口。”

      沈老爷手里的算盘停了,抬头看儿子:“改什么口?”

      “就……就那个嘛。”沈颂扭扭捏捏的,“我娘说安予该改口叫娘了,安予说等我认全了料子再说。”

      沈老爷沉默了一会儿,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,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油纸包来:“这是蜀锦的样布,我压箱底的,你拿去学。宋锦我这儿没有,你让你二哥从杭州给你捎两匹回来,他上个月刚跟苏州织造那边搭上线。”

      沈颂接过油纸包拆开一看,里头是巴掌大一块蜀锦样布,大红底子织着金线牡丹,对着光照能看见丝线里头裹着细细的银丝,亮闪闪的。他拿手摸了摸,又举起来对着光照了半天,嘴里念念有词:“蜀锦看金线,宋锦看配色,湖绸看暗纹,杭绸看手感……”

      沈老爷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蜀锦也分等级,上等的金线裹银丝,中等的纯金线,下等的拿铜线充数。你手上这块是上等的,苏州织造府去年进贡剩下的料子,我托人弄了二尺回来,给你娘做了件坎肩。”

      “那我丈母娘的呢?”

      “你丈母娘的我让你娘再想办法。”沈老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,“你先把这块认明白了再说。”

      沈颂揣着蜀锦样布去了丹桂。黎安予正排《玉堂春》,下了戏出来看见沈颂坐在后台门口台阶上,手里捧着块红布头对光照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,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你干嘛呢?大街上举着块红布,不知道的以为你娶媳妇呢。”

      “我可不就是娶媳妇嘛。”沈颂头也没抬,“你等我会儿,我把这蜀锦认明白了。你摸摸这块,上等的,金线裹银丝,我爹压箱底的料子。”

      黎安予接过来摸了摸,又对着光照了照,点了点头:“确实是上等的。你爹舍得给你这个?”

      “给我学习用的。”沈颂把布收好揣怀里,“你上回说蜀锦宋锦认对了就改口,说话算话?”

      黎安予在他旁边坐下来,把戏服下摆撩起来搁膝盖上:“你先认对了再说。老吴那儿还有几匹料子,我让他翻出来了,混着放的,你挨个认,认错一匹——”

      “买两盒蛋糕,我知道。”沈颂苦着脸,“我上个月蛋糕钱花了快十块大洋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好好认。”

      老吴把料子铺在后台一张空桌子上,五六匹混着放,蜀锦宋锦湖绸杭绸洋标布都有,还有一匹日本东洋布。沈颂挨个摸过去,摸到第三匹的时候停了一下,拿起来对着光照了半天,又递给黎安予:“这匹是蜀锦,中等的,纯金线没裹银丝。”

      老吴在旁边翻账本对了对,点了点头:“对。这匹是苏州来的,中等的,进价便宜一半。”

      沈颂又摸第四匹,这匹颜色素净,灰底子上织着暗花纹,手感比湖绸厚实,对着光照能看见纹路里藏着一层一层的配色,灰里头透着点藕荷色。他犹豫了半天:“这匹……宋锦?”

      “宋锦的什么等级?”

      沈颂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:“宋锦还分等级?”

      老吴在旁边笑:“宋锦不分等级,但分年代。老宋锦和新宋锦织法不一样,老宋锦配色更素,新宋锦爱往鲜亮了织。这匹是老宋锦,民国前苏州织的,现在这种手艺快失传了。”

      沈颂把老宋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,忽然想起来什么:“那这匹值多少钱?”

      “这匹是我私藏的,不卖。”老吴把料子收回去,“黎老板说你要学认料子,我才拿出来给你看的。”

      沈颂转头看黎安予。黎安予正拿扇子扇风,面上淡淡的:“你看我干什么?吴叔的料子,又不是我的。”

      “那你帮我跟吴叔说说,让我多摸两遍?”

      “你自己不会说?”

      沈颂转头看老吴,老吴被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逗乐了:“行行行,你摸,摸坏了不让你赔。”

      沈颂抱着老宋锦摸了半天,又把剩下的几匹挨个认了一遍,总算全认对了。黎安予在旁边看着他认完了最后一匹,把扇子一合:“行,过关了。”

      沈颂眼睛唰地亮了:“那你说好的改口——”
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说好的?”黎安予站起来往后台走,“我说的是‘等你认对了再说’,又没说认对了就改口。”

      沈颂追上去:“你耍赖!”

      “我哪儿耍赖了?我说‘再说’,现在这不正在说吗?”黎安予走到妆台前坐下来,拿镜子照了照头发,“你急什么,又跑不了。”

      沈颂蹲他旁边,一脸委屈:“那什么时候改口?”

      黎安予从镜子里看着他,嘴角翘了翘:“等你把账本对明白了,蜀锦宋锦能认了,还能把铺子里一个月的进出货算清楚了,我就改口。”

      “那不难!我明儿就去学算账!”

      “你先把上个月那笔洋标布的账平了再说。”黎安予拿梳子敲了他脑门一下,“我听说你上个月又收错了一批料子,把日本东洋布当成英国洋标布收了?”

      沈颂脸垮下来:“就错了那一笔……”

      “一笔就赔了四十块大洋。你先把账平了,别的往后放。”

      沈颂垂头丧气地走了。回去之后真开始跟他爹学算账,白天在铺子里打算盘对账本,晚上回亭子间还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。黎安予有天晚上起来倒水,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底下压着账本,旁边搁着块蜀锦样布,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“金线裹银丝……老宋锦……东洋布不上不下……”

      黎安予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,把水杯搁下,转身从柜子里翻了条毯子出来给他盖上。沈颂迷迷糊糊醒了,抬头看见黎安予站在旁边,揉了揉眼睛:“安予?你怎么还没睡?”

      “起来倒水。”黎安予把毯子往他肩膀上掖了掖,“睡吧,明儿再弄。”

      沈颂把账本合上,打了个哈欠:“安予,我快弄完了,你再等我几天。”

      黎安予没吭声,过了会儿把灯关了,临出门前扔下一句:“别熬太晚,回头把眼睛熬坏了,认料子都看不清。”

      沈颂在黑暗里嘿嘿笑了两声,把毯子裹紧了接着睡。

      过了十来天,沈颂真把账平了,不光平了,还把铺子里最近三个月的进出货重新理了一遍,拿红笔标出哪几笔亏了、亏在哪儿、下回怎么避。沈老爷拿过去翻了翻,半晌没说话,最后拍了拍他肩膀:“行,比你爹想的强。”

      沈颂拿着账本兴冲冲跑去丹桂找黎安予。黎安予正排完戏卸妆,见他进来,拿棉片子指了指桌上:“先坐,等我擦完脸。”

      沈颂坐那儿等了五分钟,黎安予擦完脸转过身来,沈颂把账本递过去:“平了,我爹都说行。”

      黎安予接过去翻了翻,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拿红笔写了满满一页的总结和改进方案。他看完了把账本合上,搁在桌上,抬眼看了看沈颂:“行。账平了。”

      沈颂眼巴巴看着他。

      黎安予把棉片子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整了整衣领,走到沈颂面前,低头看着他——沈颂坐在椅子上仰着脸,一脸期待,跟等投喂的板蓝根一个表情。

      黎安予忽然笑了一下,弯下腰凑到他耳边,轻轻叫了一声:“颂哥。”

      沈颂整个人僵在那儿,耳朵“轰”地一下烧起来,从耳根子红到脖子根。黎安予直起身来,跟没事人似的把戏服挂好:“行了,叫完了。你回去吧,明儿还得早起去铺子。”

      沈颂坐那儿愣了半天,忽然蹿起来:“再叫一声!”

      “不叫了。”

      “再叫一声嘛!”

      “你当我唱戏呢?还带返场的?”黎安予拿戏本子敲他脑门,“回去睡觉,明儿见。”

      沈颂捂着脑门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安予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下回能不能叫大声点?我刚才没听清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戏本子砸过去:“滚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蜀锦宋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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