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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头排座   第四十 ...

  •   第四十八章头排座

      丹桂重开满三个月的时候,黎安予贴了一出《拾玉镯》。

      消息传出去那天,老陈拿着戏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跑去找黎安予:“黎老板,这出戏您多少年没贴了?上回唱还是跟白凤池打对台之前吧?”

      黎安予正给招娣纠正水袖的甩法,头也没回:“快六年了。招娣头一回挑正旦,我给她配贴旦。”

      老陈愣了一下:“您给她配贴旦?”

      “我当年跟小顺子搭《鸿鸾禧》也是这么搭的。她练了快两年了,该自己挑一回大梁。我给她配贴旦,她就不怯了。”黎安予把招娣的水袖捋平了,“甩的时候手腕别僵,顺着劲儿出去,收的时候手指头先收,袖子跟着回来。”

      招娣使劲点了点头,拿袖子甩了两下,比方才顺溜了不少。老陈把戏单子揣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黎老板,您那出《拾玉镯》,头排座给谁留?”

      “给沈颂留着。他当年头一回听这出戏坐的就是头排正中间,现在还是给他留着。”

      开锣那天沈颂果然坐头排正中间。他如今是丹桂的账房兼后勤总管,按理说该坐后台盯着,可黎安予说了“你坐头排,底下有事让老陈去办”。沈颂就老老实实坐头排,手边搁了壶茶和一碟瓜子,跟当年头一回进丹桂听戏的时候一个做派。

      台上锣鼓点儿响起来,帘子后头迈出来个人——招娣扮的孙玉姣,穿月白衫子,腰系淡青丝绦,头上簪一朵浅粉绢花,脸上薄薄一层脂粉。她往台下扫了一眼,眼风没敢往头排看,沈颂在底下咧着嘴鼓掌,巴掌拍得格外响。

      黎安予在后台掀帘子看了一眼,回头跟小顺子说:“你师爹当年就这样,头一回听我唱《拾玉镯》巴掌拍得把旁边看客都吓一跳。”

      小顺子嘿嘿笑:“师父,您那时候是不是特烦他?”

      “烦。烦得不行。头一回送东西就送了匹嫁衣料子,我回后台脸都绿了。”黎安予把帘子放下,收拾了收拾上台给招娣配贴旦。

      那出《拾玉镯》唱了半个钟头。招娣头一回挑正旦,到底还是紧,中间有个地方差点忘了词,黎安予在台上拿扇子给她递了个眼色,招娣定了定神接上了。台下看客没几个看出岔子,沈颂看出来了,散戏后到后台跟招娣说:“你师父给你递眼色那下,你接得挺好。”

      招娣拍着胸口直喘气:“师爹您看出来了?我差点卡那儿,师父拿扇子冲我比划了一下我才想起来。”

      “比你师父当年强。他当年头一回唱《玉堂春》忘词忘得干干净净,我师父在后台拿烟袋锅子敲台板才想起来。”黎安予走过来递了杯水给招娣,“今儿唱得还行。往后多上台,胆子就大了。”

      散了戏沈颂蹲在后台门口嗑瓜子,黎安予卸完妆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了。俩人并排蹲在台阶上,跟当年头一回见面时那个姿势一模一样。老陈端了壶茶过来给俩人倒了,自己也蹲在旁边嗑瓜子。

      “黎老板,您当年头一回见沈少爷的时候,觉着这人怎么样?”老陈问。

      黎安予端着茶碗想了想:“觉着这人傻。送东西不会送,说话不会说,就一张脸长得还行。”

      沈颂嘿嘿笑了两声:“你当年要是没收我那胖大海,咱俩就没今天了。”

      “谁收你胖大海了?那是你硬搁在门口的。”

      “你让老陈搁了把椅子,椅子上放着板蓝根,那不算收?”

      “那是我怕你天天来烦我。”

      老陈在旁边嗑着瓜子听俩人斗嘴,忽然插了一句:“黎老板,沈少爷,你俩这都过了多少年了?”

      沈颂算了算:“从民国十四年头一回听戏算起,快二十年了。”

      “二十年。”老陈把瓜子壳往兜里一揣,“我在丹桂干了二十年,头一回见着角儿跟捧角儿的过成这样的。”

      黎安予拿扇子敲了敲老陈的肩膀:“陈叔,您那瓜子嗑了二十年了,牙还没崩?”

      “崩了好几颗了,补了好几回。”老陈乐呵呵站起来,“行了,你俩蹲着吧,我进去收拾收拾。”

      老陈走了之后,俩人还蹲在台阶上。板蓝根从屋里溜达出来,蹭着沈颂的裤腿要鱼吃。沈颂把它捞起来放腿上,板蓝根拿脑袋拱了拱他的手,找了个舒服姿势团起来了。

      “安予,你说咱这日子跟当年想的一样不一样?”

      黎安予想了想:“比想的好。”

      “我也觉着。”沈颂把板蓝根往黎安予腿上一搁,“当年我蹲这儿等你散戏的时候,就想天天能见着你就行了。没想着还能跟你一块儿开戏园子带徒弟。”

      黎安予低头挠了挠板蓝根的下巴:“我当年也没想着能跟你过这么些年。头一回见你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人估计送两天东西就腻了。”

      “我腻了吗?”

      “没腻。烦了二十年了,没腻。”黎安予把猫往沈颂怀里一塞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回家。明儿还得早起给学员排新戏。”

      沈颂抱着猫跟着站起来,俩人一前一后往霞飞坊走。丹桂门口新换的招牌在路灯底下亮堂堂的,底下那行小字清清楚楚——“班主黎安予,账房沈颂”。板蓝根趴在沈颂肩膀上打呼噜,呼噜声混着弄堂里卖馄饨的吆喝声,跟这二十年里每一个平常的晚上没什么两样。

      走了半条街,沈颂忽然开口:“安予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下辈子还唱戏不?”

      黎安予头也没回:“唱。你呢?”

      “我还坐头排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下辈子别送嫁衣料子了。”

      “那送什么?”

      “胖大海就成。”

      板蓝根喵了一声,沈颂乐了,把猫往肩膀上颠了颠,加快脚步跟上去。弄堂里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前一后,一直往前延伸,拐过弯去不见了。

      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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