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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番外1   番外一 ...

  •   番外一 白凤池在天津

      白凤池这辈子最丢人的事,就是在上海滩被沈家三少爷一箱子墨汁泼回了北平。

      不对,是泼回了天津。他连北平都没脸回——北平戏园子里的老熟人多,他走的时候可是放了话“上海滩钱好挣,去了就挣个盆满钵满”,结果盆没满,行头先让人泼了。他拎着箱子在天津码头下船的时候,兜里就剩沈颂塞给他的那五十块大洋,外加一身墨迹斑斑的戏服。

      天津卫的戏园子比上海滩好混,这是白凤池给自己找的台阶下。他在南市找了间小客栈住下,拿十块大洋置办了套新行头,剩下四十块留着吃饭租房。头一个月他跑遍了南市、法租界、日租界大大小小的园子,递帖子递名片赔笑脸,好话说了一箩筐。可天津卫的班主们一个比一个精,见了他的帖子先问:“听说你在上海跟黎安予打对台输了?”

      白凤池脸上赔着笑:“输是输了,可您看我嗓子还在——”

      “嗓子在管什么用?上海滩混不下去的角儿来天津,头一件事就是拿黎安予说事儿。我这儿不缺角儿,缺的是能卖满座的角儿。”

      白凤池碰了一鼻子灰,回去躺在客栈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从前在北平唱戏的时候脾气大,跟班主吵架是常事,跟同行抢戏码也是常事。如今到了天津卫,才发现从前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都在背地里传话——“白凤池在上海让人收拾了,灰溜溜走的。”传这话的人里,有他从前抢过戏码的,有他从前挤兑过的,还有几个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。

      白凤池气了两天,第三天爬起来把戏服洗了,墨汁洗不干净的地方拿同色丝线绣了朵花盖上,绣完了对着镜子照了照,骂了句脏话——绣得还挺好看。

      他托人找了个小茶馆搭台唱戏。那茶馆在南市后头一条窄巷子里,连个正经戏台都没有,拿木板搭了个台子,上头铺块红布就算台面了。白凤池头一场唱《贵妃醉酒》,台下坐了二十来号人,有喝茶的,有嗑瓜子的,有拿他当耍猴看热闹的。他唱到一半,底下有个老头喊了一嗓子:“小伙子嗓子不赖啊!怎么从前没听过你?”

      白凤池差点把台词唱错。他定了定神接着唱,唱完了谢幕,茶馆老板递了块热毛巾让他擦脸:“白老板,往后还来不来?我这儿每天给你留场子,挣的钱咱俩四六分。”

      “我六你四。”

      “五五。你唱得好,往后客人多了我给你加钱。”

      白凤池咬牙应了。就这么唱了俩月,茶馆从二十来个客人涨到五六十个,有回头客专门来听他唱。有一回他唱《鸿鸾禧》,唱到“姻缘本是前生定”那段,台下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站起来鼓掌,散场后到后台来找他:“白老板,我是南市大舞台的班主姓赵。你下个月来我这儿唱一场,票钱五五分,管吃管住。”

      白凤池攥着毛巾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赵班主拍了拍他肩膀:“你嗓子好,身段也好,就是从前心太浮。这俩月在茶馆磨得差不多了,稳当了。”

      白凤池点了头。

      他在南市大舞台唱了半年,从贴旦唱到正旦,从《拾玉镯》唱到《贵妃醉酒》。头一回攒够了钱置办了全套新行头,头一回请了个琴师专门给他拉弦子,头一回有人排队买他的票。天津卫的小报登了篇戏评,标题叫《白凤池南市翻身:从上海滩败将到天津卫新角》。他把报纸看了两遍,剪下来夹在本子里。

      转过年开春,他收到一个包裹,从上海寄来的。拆开一看,里头是一盒茶叶,上好的碧螺春,茶叶罐底下压了张字条,就一行字:“嗓子要紧,别吃辣的。”没署名,可那笔字他认得——瘦挺挺的,跟黎安予写戏单子一个笔法。

      白凤池拿着字条愣了半天,忽然想起在上海那会儿,他往后台送点心,黎安予退回来附了张条子:“白老板客气,点心您留着。”那会儿他气得要死,如今想起来倒觉着那人是真不爱占人便宜。

      他把茶叶收进柜子里,第二天托人给上海寄了盒天津麻花,附了张字条:“谢了。麻花不辣,放心吃。”写完了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你那个徒弟小顺子,嗓子不错,好好教。”

      包裹寄出去之后过了个把月,上海回了封信,还是黎安予的笔迹:“麻花收到了,挺好吃。小顺子如今出师了,在丹桂挑大梁。你那边要是排新戏缺贴旦,我让小顺子来给你搭把手。”

      白凤池拿着信蹲在戏园子后门口笑了半天。看门的老刘问他笑什么,他把信折好揣兜里:“没什么。上海那边来了个熟人,说我这辈子还能找着人搭戏。”

      老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,接着扫地去了。

      白凤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台口走。今儿贴的是《双钉记》,他唱正旦,从天津本地找了个小贴旦搭戏。小贴旦才十七,头一回跟白凤池同台,紧张得直咽唾沫。白凤池把扇子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:“哆嗦什么?我当年头一回跟人打对台,让人一箱子墨汁泼回来,不也照样唱到现在?”

      小贴旦愣愣地看着他。白凤池把扇子塞回他手里:“上台。唱砸了算我的。”

      那出《双钉记》唱得顺顺当当,散戏后白凤池蹲在后台卸妆,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。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,忽然想起当年在上海跟黎安予打对台那会儿,他拿话挤兑黎安予,黎安予不急不恼地回了他一句:“白老板嗓子好,下回正经打对台,别再整那些歪的就行。”

      那会儿他气得牙痒痒。如今想起来,倒觉着黎安予说得对——嗓子好有什么用?心术不正,唱什么都是歪的。

      他卸完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外头天已经黑了,南市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看门的老刘探头进来:“白老板,今儿生意好,卖了八成座。赵班主说给您加钱。”

      “加什么钱,留着给班子添点行头。”白凤池把围巾围上,“明儿贴什么?”

      “《玉堂春》。”

      “贴吧。跟小贴旦说一声,明儿早点来,我给他顺顺词。”

      白凤池出了戏园子往客栈走,路过一家茶叶铺子的时候拐进去买了半斤碧螺春。掌柜的认识他:“白老板,您上回不是刚买过?”

      “上回那个是人家送的,这回自己买。”白凤池把钱搁在柜台上,“给我包好点,回头寄上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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