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梨园深处》榆木槿桑

47、天亮 第四十

　　第四十七章天亮

　　日本投降的消息是八月十五传来的。

　　那天沈颂正在绸缎庄后头的库房里给学员排戏当监工——方老头掌眼，他管后勤。柱子跟福生正在台上对《三岔口》的武打，俩人打得正热闹，外头忽然炸了锅似的响起来。小周从铺子里冲进来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：“少爷！少爷！广播里说了！日本人投降了！”

　　沈颂手里攥着把蒲扇正给孩子们扇风，闻言扇子掉地上了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投降了！裕仁天皇在广播里念的投降诏书！街上全乱了，都在放鞭炮呢！”

　　库房里安静了一拍。紧接着柱子从台上蹦下来，福生跟着往下跳，招娣把手里的水袖往天上甩，阿贵闷不吭声冲到门口又冲回来，嘴里嚷嚷着“打完了打完了”。方老头拿戒尺敲了两下台板没敲住，干脆把戒尺往台上一搁，背着手出去了。

　　沈颂跑出去找黎安予。黎安予正带着小顺子在茶馆门口买茶叶，听见广播声的时候手里那包碧螺春差点掉地上。沈颂跑过来一把抓住他手腕：“听见了？”

　　“听见了。”黎安予把茶叶往周老板手里一塞，“先搁你这儿。”转头就往丹桂方向走，脚步越走越快，最后变成跑。沈颂跟着跑，后头呼啦啦跟了一串——小顺子、柱子、福生、招娣、阿贵，科班十三个孩子全跟在后头。

　　丹桂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了。老陈正爬在梯子上撕那张“内部修缮”的告示，底下刘妈扶着梯子，黎德贵在旁边递浆糊桶。老陈撕完了跳下来，看见黎安予跑过来，把告示卷巴卷巴往地上一扔：“黎老板！开门吧！”

　　黎安予站那儿喘了两口气，忽然笑了：“开。明儿就开。贴戏单，头一出唱《大登殿》。”

　　“票钱定多少？”

　　“头三天不收票钱，敞开了让人进来看。第四天起正常卖票。”黎安予转头看沈颂，“行不行？”

　　“行。头三天算义演，给上海滩的老百姓乐呵乐呵。”沈颂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，“开销从我私账上出。”

　　消息传出去当天下午，丹桂门口就挤满了人。老陈把戏台重新拾掇了一遍，红绸子挂上去，桌椅摆整齐，茶壶茶碗全拿出来洗了一遍。刘妈带着科班的孩子们扫院子擦窗户，柱子跟福生抬着把杆往台上搬，招娣把后台的妆台挨个擦了一遍。黎德贵蹲在门口拿粉笔写戏单，写一笔退两步看看正不正，写完了回头问老陈：“陈哥，你看这字行不行？”

　　老陈歪着头看了看：“行。比你从前写账本子强。”

　　第二天丹桂重新开锣。沈颂站门口迎客，黎安予在后台扮戏。小顺子帮着穿行头，柱子跟福生在后头候场，招娣给黎安予递粉扑子。外头池子里坐满了人，有拄着拐棍来的老大爷，有抱着孩子来的小媳妇，有穿军装的伤兵被人搀着进来，也有从闸北赶过来的老看客，进门先跟老陈握了握手说“可算又开了”。

　　黎安予上台唱《大登殿》，唱到“金牌调来银牌宣”那段，台下叫好声震得屋顶都快掀了。沈颂蹲在台口看了一会儿，回头跟小周说：“去茶馆搬两桶茶来，散场后给看客一人倒一杯，算丹桂请的。”

　　小周跑着去了。散戏后孙老头挤到后台来，拿铅笔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：“丹桂重开，沪上第一声。黎安予唱《大登殿》，嗓子比战前还亮。”写完了把本子一合，跟黎安予说：“这篇不收钱，算我送的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卸下来的绢花往他手里一塞：“收着。回头裱起来挂后台。”

　　过了三天，陆华董带着工部局的人来了一趟，当着沈颂和黎安予的面把那张战时特别条例作废的公文拿出来了：“日本人走了，这玩意儿也废了。丹桂往后照常开，有什么事来找我。”

　　沈颂把公文接过来看了看，折好收进抽屉里。陆华董走了之后他蹲在院子里给板蓝根梳毛，边梳边嘀咕：“板蓝根，你爹熬出头了。”

　　板蓝根肥了一大圈，蹲他腿上打呼噜。黎安予走过来蹲旁边，拿手指头戳了戳猫肚子：“这猫太肥了，得减减。”

　　“它陪我熬了这些日子，胖点怎么了。”

　　黎安予没说什么，蹲那儿看了一会儿猫，忽然开口：“颂哥，往后什么打算？”

　　“把科班正经办起来。头一批这十三个快出师了，再招一批新的。丹桂照常开，茶馆照常租，绸缎庄我爹那边我也得管着。”沈颂把板蓝根往他腿上一搁，“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教戏，带学员，隔三差五上台唱一出。”黎安予把板蓝根接过来挠了挠下巴，“等这批孩子出师了，咱俩出去转一圈。苏州我老家你还没去过，带你去看看。”

　　“成。你娘说苏州有个采芝斋的松子糖好吃。”

　　“那是我娘爱吃。你跟着凑什么热闹。”

　　“我尝尝嘛。”

　　黎安予拿板蓝根的爪子拍了他手背一下。板蓝根被俩人折腾烦了，挣开跳下地跑了。沈颂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回来了，跟黎安予说：“对了，陆华董走之前说了句话。”

　　“什么话？”

　　“他说‘你俩这丹桂往后在上海滩算独一份了，好好干’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扇子摇了两下：“那咱就好好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