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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渡边降临 第四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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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渡边再临
渡边再来丹桂那天,沈颂正在茶馆跟周老板对账。
小周跑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,沈颂一看他那张脸就把账本合上了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这回带了六个人,四个穿军装的,两个穿西装的。车停在巷子口,堵了半条街。”
沈颂把账本递给周老板,站起来整了整衣领:“陈叔呢?”
“门口拦着呢。渡边说要见您,陈叔说您不在,他非要进来。”
沈颂出了茶馆往丹桂正门走,远远就看见老陈叉着腰堵在门口,身后站着两个科班的大孩子——柱子跟福生一人拎着根练功用的木棍,站得笔直。老陈正跟渡边面前那个翻译官掰扯:“沈老板不在,您改天再来。”
翻译官还要说什么,沈颂走过去拍了拍老陈肩膀:“陈叔,没事。”转头冲渡边笑了笑,“渡边少佐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里头坐。”
渡边穿了一身军装,比上回穿西装的时候气势足了不少,身后四个日本兵杵着刺刀站在门口。他笑眯眯地跟着沈颂进了后院,落了座,接过刘妈端的茶抿了一口,开口就是日本话。翻译官赶紧递话:“渡边少佐说,上回天皇生日堂会丹桂没出节目,他回去被上司说了几句。这回是来补过的——下个月日本商会办年会,请丹桂班子出三个节目,黎老板或者小顺子都行。价钱好商量。”
沈颂端着茶喝了一口,慢悠悠道:“渡边少佐,黎老板最近忙着带科班,实在抽不出空。小顺子倒是能唱,可他前阵子嗓子坏了,还没养利索。要不您找别家问问?”
翻译官把话翻过去,渡边脸上的笑收了收,从兜里掏出张纸搁在桌上:“沈老板,这回不是商量。这是日本领事馆和法租界警务处的联合通知——战时特别条例下,租界内文化场所必须配合日方安排的文化交流活动。您不配合,警务处那边就得按条例办事了。”
沈颂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,上头果然盖着领事馆和警务处两个章。他心里骂了八百遍,面上还端着:“渡边少佐,这条例什么时候出的?”
“上个月。您不知道?”
“没人通知我啊。我回头问问陆华董。”
渡边听见“陆华董”三个字,嘴角抽了一下:“沈老板,这回陆华董也帮不了您。条例是领事馆跟警务处联合签的,工部局那边插不上手。”
沈颂把纸折好搁在桌上,没有当场接话。渡边站起来整了整军装,拍了拍沈颂肩膀:“沈老板,三天之内给我答复。丹桂配合,往后在上海滩好唱戏。不配合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那就换个地方唱吧。”
人走了之后沈颂坐那儿半天没动。老陈凑过来:“沈少爷,怎么办?”
“把黎老板叫回来。”
黎安予正在科班给学员排新戏,被小顺子叫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戒尺。沈颂把事情说了,又把那张纸递过去。黎安予看完把纸搁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回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章都盖了。”
“陆华董那边问过了?”
“还没。我让小周去请了,一会儿就到。”
陆华董来得快,进门看了那张纸,脸色沉了下来:“这个条例我听说过,是日本领事馆跟警务处私下签的,绕过了工部局董事会。我们这边正在跟他们交涉,可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。”
“那丹桂怎么办?”
“两条路。”陆华董坐下来,竖起两根手指头,“要么配合,出节目,把日本人糊弄过去。要么不配合,丹桂关门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黎安予把扇子搁在桌上:“关门。丹桂不给他们唱。”
沈颂看了他一眼:“关了门科班怎么办?十三个孩子吃住都在里头,关了门他们住哪儿?”
“后院宿舍又不是戏园子,关门照住。练功照样练,就是没地方上台了。”黎安予想了想,“实在不行把科班挪到绸缎庄后头去,腾两间库房出来当练功房。戏园子关了,人不能散。”
陆华董点了点头:“黎老板说得对。丹桂关一阵子,等风头过了再开。日本人这个条例不会长久的,领事馆跟警务处签的东西,工部局董事会那边不认。我估计顶多撑三五个月。”
沈颂咬了咬牙:“成。关。不过渡边那边怎么交代?”
黎安予把那张条例拿起来看了看,忽然笑了一下:“交代什么?他让丹桂出节目,丹桂都关门了,出什么节目?你跟他说班子散了,角儿各奔东西了,让他找别人去。”
沈颂乐了:“你倒是会推。”
“推得过就推,推不过再想别的法子。”黎安予把条例折好搁进抽屉里,“陆华董,您那边帮着拖一拖,别让条例真落实了。我这边先把科班安顿好,戏园子挂个‘内部修缮’的牌子,把门关了。”
“成。我回去就找工部局的人商量。”陆华董站起来拍了拍沈颂肩膀,“沈老板,忍一时风平浪静。日本人蹦跶不了几年。”
陆华董走了之后,沈颂跟黎安予商量了一晚上。第二天丹桂门口贴了告示:“因内部修缮,即日起暂停营业,重新开锣时间另行通知。”底包演员各自发了遣散费,愿意留下的住后院宿舍,不愿意的拿着钱回老家等消息。科班那十三个孩子一个没走——柱子头一个说“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”,福生跟着点头,招娣把包袱往墙角一搁:“我不走,练功不能断。”
沈颂把绸缎庄后头两间库房腾出来了,铺了地毯搁了把杆,当临时练功房。丹桂后院宿舍照住,刘妈照做饭,方老头照盯功,老吴照拉弦子。黎安予每天带着学员在库房里练功排戏,跟没事人一样。
渡边那边沈颂让小周去回了话:“丹桂关门了,班子散了,角儿各奔东西了。渡边少佐要出节目,找别家吧。”渡边气得好几天没动静,后来派人去绸缎庄门口转悠了两回,见沈颂照常开铺子做生意,没找着由头,暂时消停了。
沈颂晚上回家跟黎安予蹲院子里喝茶,板蓝根蹲在俩人中间啃鱼干。沈颂忽然说:“安予,你说咱这日子怎么老有人跟咱过不去?”
“因为咱没趴下。”黎安予把茶盏搁下,“趴下了就没人跟你过不去了。可趴下了也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沈颂把板蓝根捞起来放腿上,挠了挠它下巴:“那咱不趴。”
“不趴。”
板蓝根喵了一声,翻了个身拿爪子扒拉沈颂的手。沈颂低头看着它,忽然笑了:“这猫倒是活得舒坦,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“它操心什么?操心今儿吃鱼还是吃虾?”黎安予把空茶盏收了,“睡觉。明儿还得去库房给学员排戏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