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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补办 第四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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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补办
婚礼定在四月初八,丹桂后台从初七晚上就开始忙活。
沈太太和黎安予他娘头一天就搬到了丹桂后院住着,方便第二天一早张罗。刘妈带着几个科班的孩子把池子里的椅子重新擦了一遍,老陈在戏台上挂红绸,小顺子跑前跑后递东西。方老头坐在院子里拿红纸写喜字,写完了往墙上贴,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。
沈颂和黎安予头天晚上被撵回了霞飞坊,说“新郎官结婚头天不能见面”。沈颂蹲在灶披间给自己煮了碗面,黎安予坐屋里翻戏本子,俩人隔着一堵墙喊话。
“安予,你明儿穿哪件西装?”
“裁缝铺送来的那件藏青的。你的呢?”
“也是藏青的。咱俩一样。”
“废话,一起做的能不一样吗?”
沈颂端着面碗走到门口,隔着门缝往里瞅:“安予,你紧张不?”
“我唱了七年戏,什么大场面没见过。”黎安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顿了一下,“你呢?”
“有点。上回结婚我喝多了没觉着,这回没喝酒,心里反倒没底。”
门从里面拉开了,黎安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:“没底什么?又不是头一回。”
“头一回是头一回,可那时候我娘还没认你呢。这回我大伯二伯全来,你舅舅也来,陆华董也来,孙老头也来,科班那帮孩子也来。这么多人看着……”
黎安予拿扇子敲了他脑门一下:“你就当他们是萝卜白菜。”
“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你就当两茬萝卜白菜。”
沈颂乐了,把面碗递过去:“你吃不吃?我多下了点。”
黎安予接过去扒了两口,把碗塞回他手里:“咸了。下回少搁盐。”
第二天一早沈颂换了西装站镜子前头照了半天。藏青色的料子,裁缝做得合身,领口袖口都服帖。他娘给他别了朵小红花在胸口,他爹给他整了整领带,拍了拍肩膀:“精神。”
到了丹桂,黎安予已经在后台扮上了。他穿了一样的藏青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薄薄一层粉,眉毛修过了,显得眼睛更亮。沈颂走过去站他旁边,对着镜子照了照,俩人并排站着,跟照结婚照似的。
“还行。”黎安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,“比你穿长衫强。”
“你也是。穿西装好看。”
小顺子在门口探头探脑:“师父,师爹,外头人都到齐了,我师爷让我来催。”
沈颂和黎安予走到台口,台下已经坐得满满当当。沈太太坐主桌,黎安予他娘坐她旁边,俩老太太穿得板板正正的,一人戴了一对金镯子。沈老爷跟大伯二伯坐一桌,黎德贵穿了件新做的灰布褂子坐在丹桂班子那桌,老陈挨着他坐。陆华董坐在沈太太隔壁桌,孙老头坐头排正中间,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攥着铅笔头。
小顺子站台口喊了一嗓子:“吉时到——新郎上台——”
沈颂拉着黎安予的手上了台。台下掌声响起来,科班那十三个孩子坐在最后一排,巴掌拍得最响。福生扯着嗓子喊了句“师父真俊”,被方老头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沈太太站起来说了几句话,声音不大,但台下听得清清楚楚:“今儿是我儿子沈颂跟黎安予补办婚礼。从前办得简单,今儿补上。往后俩人好好过日子,把丹桂管好,把科班带好。我跟他爹就放心了。”
黎安予他娘站起来补了一句:“安予,往后听你婆婆的话,别老拿扇子敲颂儿脑门。”
台下哄堂大笑。黎安予耳朵尖红了,低头忍了忍没忍住,嘴角翘起来了。
拜完了堂,黎安予上台唱了出《鸿鸾禧》,小顺子给他配贴旦。唱到“姻缘本是前生定”那段,黎安予往台下扫了一眼,正对上沈颂那张傻乐的脸——跟五年前头一回在丹桂后台见他的时候一个表情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巴掌拍得震天响。
散戏后沈太太把募捐箱子往台口一搁——这是她的老规矩了,办喜事也得捎带募捐——对着台下喊了一嗓子:“今儿不收礼金,各位要是想添彩头,往箱子里扔两个铜板就行。凑的钱给科班的孩子买鞋穿。”
陆华董头一个站起来往箱子里扔了五块大洋,孙老头跟着扔了两块,方老头扔了一块,底包演员们凑了十来块,科班那帮孩子把攒的铜板全倒进去了。柱子掏了仨铜板,招娣掏了俩,福生掏了四个,阿贵闷不吭声掏了八个——上回凑花剩的。
散席后沈颂喝得半醉,赖在后台椅子上不起来。黎安予把门关上,给他倒了杯浓茶醒酒。沈颂捧着茶碗傻乐:“安予,这回算办成了?”
“办成了。”
“那咱往后好好过日子?”
“废话。”
沈颂把茶喝了,忽然想起来一桩事:“安予,我今儿看见你舅哭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散席的时候。他蹲在后院墙角抹眼睛,我过去问他怎么了,他说‘安予有人要了,我姐放心了’。”
黎安予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碗收走:“他明天还得早起帮老陈搬桌椅呢,别让他哭肿了眼睛。”
沈颂嘿嘿笑了两声。黎安予拿扇子敲了他脑门一下:“走吧,回家。板蓝根该饿了。”
俩人出了丹桂往霞飞坊走,四月的晚上已经不冷了,弄堂里有小孩在跳房子,卖馄饨的摊子还没收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黎安予拐进去买了斤五花肉,沈颂跟在后面问:“买肉干什么?”
“明儿做红烧肉。说好了你一周做一顿。”
“今儿刚结完婚,明儿就让我做?”
“答应了的就得兑现。”黎安予把肉递给他拎着,“走快点,板蓝根该等急了。”
沈颂拎着肉跟在后头,走了几步忽然说:“安予,你说咱俩往后老了什么样?”
黎安予想了想:“老了我就教不动戏了,天天坐院子里晒太阳,你给我做饭。”
“那猫呢?”
“猫也老了,趴我腿上打呼噜。”
沈颂乐了:“那挺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,你快走,肉沉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