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梨园深处》榆木槿桑

42、两位老太太 第四十

　　第四十二章两位老太太

　　沈太太和黎安予他娘从重庆回来那天，沈颂去火车站接人。

　　俩老太太在车上坐了三天两夜，下车的时候一人拎着个大包袱，里头塞满了重庆的土特产——腊肉、辣椒酱、豆瓣酱、两匹荣昌夏布。沈太太走在头里，精神头足得很，见了沈颂头一句话是：“瘦了。腿好利索了？”

　　“好利索了，能跑能跳。”

　　沈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又回头冲黎安予他娘招了招手：“亲家母，你来看看，没残。”

　　黎安予他娘笑眯眯地走过来，拉着沈颂的手拍了拍：“没残就好。安予呢？”

　　“在丹桂盯着学员练功呢。说晚上回去给您做红烧肉。”

　　“他做？”沈太太眉头一挑，“他什么时候会做饭了？”

　　“在武汉学的。做得还行，比我强。”

　　沈太太跟黎安予他娘对视了一眼，俩老太太都笑了。沈太太压着嗓子跟沈颂说：“你媳妇做饭给你吃，你福气不小。”

　　回了霞飞坊，俩老太太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。腊肉挂灶披间，辣椒酱搁柜子里，豆瓣酱分了两罐，一罐留给沈颂一罐给黎安予他娘带回后院。荣昌夏布沈太太抖开来看了看，跟黎安予他娘说：“这布做夏衫正合适，回头给安予做一件，给颂儿做一件。”

　　黎安予他娘点了点头，又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个纸包来递给沈颂：“这是重庆那边的老山参，我托人买的。你跟安予一人一半，炖汤喝。”

　　沈颂接过来看了看，成色不错，拿手掂了掂分量不轻：“娘，这得不少钱吧？”

　　“你管多少钱呢，给你就拿着。”

　　晚上黎安予回来，见了他娘先规规矩矩叫了声“娘”，又问他娘在重庆住得惯不惯、吃得好不好、打麻将赢没赢钱。他娘一一答了，最后补了一句：“你婆婆天天给我做好吃的，胖了五斤。”

　　黎安予看了沈太太一眼：“娘，您把我娘喂这么胖，回头她回苏州了邻居认不出来。”

　　沈太太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：“胖点好。你娘从前瘦得跟纸片似的，我看着都心疼。现在脸上有肉了，精神头也足了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红烧肉端上桌，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来。沈太太吃了一口，点了点头：“还行。比你爹当年强，你爹头一回给我做饭，把盐当成糖搁了，齁得我三天没理他。”

　　沈颂在旁边乐：“那我比我爹强点。”

　　“强什么强，你头两回做的我也没吃。”黎安予给他夹了块肉，“第三回才像点样子。”

　　吃完了饭，俩老太太坐院子里喝茶，沈颂和黎安予蹲旁边给板蓝根梳毛。沈太太忽然开口：“科班现在有多少孩子了？”

　　“十三个。”黎安予道，“八个没学过戏的，五个有点底子。方叔管基本功，老吴管乐理，小顺子帮着带，我抓总。”

　　“钱够不够？”

　　沈颂把账本掏出来翻了翻：“头一个月开销大，置办东西花了不少。这个月丹桂重新开锣，票房补贴了一部分，勉强打平。”

　　沈太太想了想：“我跟你丈母娘在重庆商量了，科班的事不能光靠票房。你们得找个稳当的进项。我寻思着，丹桂门口那两间铺面闲着也是闲着，拾掇出来租出去，一个月收点租金贴补科班。”

　　黎安予愣了一下：“门口那两间铺面是丹桂的？”

　　“是。孙老板当年买的时候连门口地皮一块儿买的，房契上写得明白。”沈太太从包袱里翻出张纸来递过去，“我走之前把房契翻出来看了看，门口那两间临街的铺面归丹桂，你们这些年没用过，一直堆杂物。拾掇出来租给卖茶叶的或者卖点心的，一个月收个二三十块大洋不成问题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房契接过来看了看，递给沈颂。沈颂看完点了点头：“明儿我去找人拾掇，拾掇好了贴招租告示。”

　　沈太太又想起来一桩：“还有，你俩的事也该办了。”

　　沈颂愣了一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办事。”沈太太拿扇子敲了敲桌子，“你俩成亲那会儿就摆了几桌酒，连个正经仪式都没办。我跟你丈母娘商量了，这回补办一个，把亲戚朋友都请来，正正经经办一场。”

　　黎安予他娘在旁边点头：“对。上回在丹桂办的太简单了，连个花轿都没坐。我跟我亲家母说了，这回补上。”

　　沈颂看了黎安予一眼。黎安予耳朵尖红了，低头给板蓝根梳毛，没吭声。沈颂替他答了：“办。回头我跟安予商量日子。”

　　晚上回了屋，黎安予坐床沿上半天没说话。沈颂凑过去蹲他跟前：“你不想办？”

　　“不是不想办。”黎安予把扇子搁在桌上，“就是觉得怪麻烦的。上回办了一回，这回再办一回，人家该说咱俩折腾了。”

　　“折腾就折腾呗。俩老太太高兴就成。”沈颂拉了把椅子坐下来，“再说了，上回办的时候我娘还没认你呢，我大伯二伯也就来了半桌人。这回办个大点儿的，把丹桂的人、科班的学员、陆华董、孙老头全请来，热热闹闹的。”

　　黎安予想了想：“那得定在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下个月初八？黄历上宜嫁娶。”

　　“又初八？上回也是初八。”

　　“初八吉利嘛。”

　　黎安予看了他一眼：“行吧。不过这回别搞什么凤冠霞帔了，上回试了试脑袋沉得慌。”

　　“不搞。咱俩穿长衫，跟上回一样。”

　　“上回也是长衫。”

　　“那你想穿什么？西装？”

　　黎安予想了想：“西装也行。我还没穿过西装。”

　　沈颂眼睛亮了：“那咱穿西装？我穿藏青的你穿月白的？”

　　“月白的西装，你当唱戏呢？”黎安予拿扇子敲了他脑门一下，“藏青就藏青，俩人一样。”

　　“成成成！我明儿就去裁缝铺订做。”

　　第二天一早俩老太太就开始忙活了——沈太太写请帖，黎安予他娘列菜单。小顺子被派去挨家挨户送请帖，老陈负责采买，刘妈负责联系厨子。科班的孩子们听说师父要补办婚礼，一个个兴奋得练功都走神，被方老头拿戒尺敲了好几个脑瓜崩。

　　柱子蹲在墙角问招娣：“师姐，师父办婚礼咱送什么礼？”

　　招娣想了想：“我攒了俩铜板，要不咱凑份子买点东西？”

　　福生凑过来：“凑什么份子，咱给师父唱出戏得了。”

　　“师父自己就是唱戏的，用得着你唱？”

　　“那你说送什么？”

　　几个孩子凑一块儿嘀咕了半天，最后决定去城隍庙买两盆花搁在新房门口。柱子掏了一个铜板，招娣掏了俩，福生掏了仨，阿贵不吭声掏了五个——他攒了仨月的零花钱。小顺子听说这事之后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搁在桌上：“算我一份。”

　　婚礼那天，丹桂后台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