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梨园深处》榆木槿桑

41、开蒙 第四十

　　第四十一章开蒙

　　科班开课头一个礼拜，黎安予嗓子就喊哑了。

　　十三个孩子里，八个没学过戏，五个学过半年到一年不等，底子参差不齐。头一天早上练功，黎安予让所有人站一排靠墙压腿，压了不到一刻钟，一个圆脸小胖子就哭爹喊娘说腿要断了。黎安予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姿势，拿手把他腰往下按了按：“这叫疼？我当年在科班压腿压到尿裤子，你这才哪到哪。”

　　小胖子吓得憋回去了。

　　头一个礼拜全是基本功——压腿、下腰、走台步、跑圆场。黎安予挨个纠正姿势，一上午下来嗓子就劈了。沈颂蹲在旁边端着胖大海水等他歇气的时候递过去：“喝一口。你这嗓子要是喊哑了，后头两年半怎么办？”

　　黎安予灌了两口，把杯子塞回来：“我得找个助教。光靠我一个人盯着，十三个孩子盯不过来。”

　　“找谁？”

　　“老吴能盯乐理，小顺子能带基本功。再找一个教身段的。”黎安予想了想，“孙老头认识的人多，我让他帮着打听打听。”

　　孙老头那边过了三天就回了话——有个姓方的老伶工，六十来岁，年轻时唱武生的，后来腿伤了改教戏。在苏州教了二十多年科班，去年老伴没了，一个人回上海闲着。黎安予登门去请，方老头起初不肯：“教了一辈子，烦了。我在家养养鸟浇浇花挺好。”

　　黎安予赖在他家不走，从下午坐到天黑，把自己办科班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。方老头听完拿手指头敲着桌子：“你收学员不收学费，包吃包住，出师了还不拦着人走。你图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图丹桂往后有人唱戏。”黎安予给他续了杯茶，“方叔，您当年在苏州科班教出来的徒弟，如今还在台上唱的有几个？”

　　方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伸出一只手比了比：“五个。其余的都改行了。”

　　“那五个如今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两个在苏州唱，三个在上海几个戏园子里跑码头。还行，能糊口。”

　　“要是有个科班，管吃管住不收学费，出师了还帮着找出路，您说那些改行的孩子会不会多几个留在台上？”

　　方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，把茶盏往桌上一墩：“行，我去。工钱你看着给，管饭就成。”

　　有了方老头坐镇，黎安予总算能喘口气了。方老头管基本功和身段，老吴管乐理和吊嗓，小顺子当助教帮着盯人，黎安予自己抓总，每天抽两个钟头给学员说戏——讲戏文里的典故、人物的来路、唱腔的讲究。十三个孩子头一回听他说《贵妃醉酒》里杨玉环怎么从“摆驾”到“海岛冰轮”一步步从骄到怨再到醉，听得眼睛都不眨。

　　柱子头一个礼拜差点被退回去。他嗓子确实不行，吊嗓的时候老吴听了两回直摇头，跟黎安予说：“这孩子嗓子没亮儿，怎么练都出不来。”黎安予去看了看柱子练功——别人压腿压一刻钟，他压二十分钟不吭声；别人跑圆场跑十圈，他跑十五圈；别人下腰喊疼，他下腰下到脸通红牙咬得咯吱响，愣是没喊一声。

　　黎安予把老吴叫过来：“嗓子不行就让他学别的。武生、架子花脸，嗓子差能遮，身上有功夫就成。你让他跟着方叔学武生基本功，看看骨头软不软。”

　　方老头把柱子叫过去试了试——下腰、劈叉、翻跟头，柱子翻跟头翻得歪歪扭扭的，可翻完了爬起来接着翻，也不喊累。方老头跟黎安予说：“这孩子吃得了苦，骨头也硬，学武生合适。嗓子差就差点吧，武生不靠嗓子吃饭，靠身上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柱子叫到跟前：“从明儿起你跟着方师父学武生，吊嗓还得吊，练不出来也练，能把嗓子练到不劈就行。功夫上去了比嗓子强。”

　　柱子点头如捣蒜，第二天起早贪黑地练，半个月下来翻跟头翻得像模像样了。

　　其他孩子也慢慢上了路子。圆脸丫头叫招娣，身段好，黎安予把她分到旦角组，天天跟着他学水袖和台步。小胖子叫福生，压了半个月腿总算不哭了，嗓子倒是亮堂，黎安予让他学老生。还有个闷葫芦叫阿贵，咬字狠，方老头让他学架子花脸，练了半个月念白，有一回在院子里吊嗓子吼了一嗓子，把墙头上的板蓝根吓得蹿下来砸翻了刘妈的洗菜盆。

　　沈颂管账管后勤，每天鸡飞狗跳。头一个月光给孩子们买鞋就花了十几块大洋——练功费鞋，差不多十天就磨穿一双。沈颂去布庄扯了几匹厚帆布，让刘妈照着鞋样纳，纳一双省一半钱。吃饭更费，半大小子吃死老子，十三个孩子一个月吃了他四十块大洋的伙食钱。沈颂看着账本直嘬牙花子，跟黎安予说：“安予，咱得想法子挣点钱。光出不进，我绸缎庄那点利润全填进来了。”

　　黎安予正给学员改戏本子，头也没抬：“下个月让学员上台跑龙套。丹桂重新开锣，头几场贴《大登殿》《龙凤呈祥》，龙套全用学员，给他们练胆，也省得从外头请人。”

　　“那票钱能收多少？”

　　“先别想着收多少。头三个月能坐满一半就行。”黎安予把戏本子合上，“我跟老吴商量了，头几场把底包演员请回来撑场面，学员混在里头跑龙套。等练熟了再让他们挑大梁。”

　　沈颂把账本合上：“行。我明儿去请底包演员回来。”

　　过了年，丹桂重新开锣。头一场贴《大登殿》，黎安予唱正旦，小顺子贴旦，底包演员回来了一半，学员全塞在龙套里头。柱子头一回上台翻跟头，翻得急了点，差点栽到台下，被方老头在幕布后头一把薅住了后脖领子。散了戏柱子蹲后台哭丧着脸，黎安予过去踹了他一脚：“哭什么哭，头一回上台没摔下去就是本事。下回翻慢点，稳住。”

　　柱子抹了把脸，站起来又去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