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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招生   第四十 ...

  •   第四十章招生

      沈颂出院那天,黎安予叫了辆黄包车来接他。

      “我能走。”沈颂拄着拐棍站在医院门口。

      “走什么走,腿还没好利索。”黎安予把他按上车,“坐好了。”

      黄包车拉到霞飞坊弄堂口,沈颂下车的时候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个人——小顺子抱着板蓝根,板蓝根脖子上拴了根红绳,绳上系了个小布条,布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:“欢迎师爹回家。”

      “你写的?”沈颂把布条解下来看了看。

      小顺子嘿嘿笑:“吴叔帮我写的,我描的。”

      板蓝根从顺子怀里挣出来蹭沈颂裤腿,沈颂弯腰把它捞起来,板蓝根拿脑袋拱他下巴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沈颂抱着猫往院里走,看见老陈正带着人把后院那间空屋拾掇出来,地上摆了张八仙桌,桌上有茶壶有瓜子,墙上还挂了一串红辣椒。

      “这谁布置的?”

      “刘妈。她说您出院得有点喜庆气。”老陈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沈少爷,前头库房我收拾出来一块地方,摆了四张桌子八条板凳,给学员上课用。把杆今儿下午到,地毯明儿铺上。您要不要去看看?”

      沈颂拄着拐棍去看了看。库房腾出来的地方不算大,但摆四张桌子够坐了。墙角竖着几根新做的把杆,是黎安予让木匠拿硬木车的,打磨得溜光水滑。窗台上搁了面新镜子,老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框子有点歪,但镜面擦得锃亮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沈颂点了点头,“回头再搁个茶水桶,学员练功出汗了得喝水。”

      “搁了,刘妈去买桶了。”老陈把账本掏出来,“您看看这些开销对不对。”

      沈颂把账本接过来翻了翻,数目都对。他签了字递给老陈:“陈叔,回头贴张告示出去,招学员。条件让安予写。”

      告示是黎安予亲手写的,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:“丹桂科班招收学员,年满十岁至十四岁,嗓条件佳、身段灵活、能吃苦耐劳者优先。学制两年半,管吃管住,不收学费。学成之后愿留丹桂唱戏者按规矩分账,愿另谋高就者不拦。报名地点:霞飞坊丹桂后院。考试时间:腊月二十。”

      告示贴出去三天,来了二十多个报名的。沈颂拄着拐棍坐门口登记,问一个记一个——名字、岁数、哪儿来的、家里干什么的、以前学过戏没有。记完了把名单递给黎安予。黎安予翻了翻,挑了十二个出来:“这十二个来考试。剩下的条件差太远。”

      考试那天腊月二十,天冷得哈气成霜。十二个孩子挤在丹桂后院那间库房里,有的裹着棉袄缩在墙角,有的蹲在地上拿手指头画圈,还有一个胆大的扒着窗户往台上看。黎安予坐八仙桌后头,桌上搁了壶热茶,旁边坐着老吴和小顺子——小顺子如今算是助教了,帮着招呼人。

      黎安予挨个叫进来考,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男孩,十三岁,苏州来的。黎安予让他唱两句,男孩张嘴唱了段《拾玉镯》,嗓子倒是亮,就是高腔往上翻的时候劈了。黎安予听完没吭声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:“嗓子条件不错,高腔缺练。可造。”

      第二个是个圆脸丫头,十二岁,上海本地的,爹是卖菜的。她唱了段《卖水》,嗓子一般,可身段特别灵,手腕一翻一转都带着戏。黎安予看完点了点头:“身段好,嗓子一般,练练能出来。”

      第三个是个闷葫芦男孩,十一岁,问他话半天不吭声,老吴在旁边急得直敲桌子。黎安予让他唱,他闷着头唱了段《三岔口》里的武生念白,嗓子粗粗的,可字字清楚,咬字特别狠。黎安予听完跟老吴说:“这孩子嗓子不行,可咬字有劲儿,往后学架子花脸或者武生合适。”

      考到最后一个,小顺子跑进来跟黎安予耳语了几句。黎安予脸色变了变,站起来出去了。沈颂拄着拐棍跟出去看,后院门口蹲着个男孩,瘦得跟竹竿似的,棉袄露着棉花,脚上穿一双大人的旧布鞋,鞋头塞了团棉花才没掉。他仰着脸看着黎安予,嘴唇哆嗦着说:“黎老板,我爹死了,娘改嫁了,没人管我。我听了您的戏长大的,您收下我吧。”

      黎安予蹲下来问他:“你叫什么?多大了?”

      “叫柱子,十二了。嗓子不好,可我能干活。烧水扫地搬东西都行,管饭就成。”

      黎安予让他张嘴看了看嗓子,又让他走了两步看了看身段。柱子走了一圈回来,眼巴巴等着。黎安予站起来跟沈颂说:“再加一个。十三个。”

      “嗓子行吗?”

      “嗓子不行。可这孩子眼里有戏。”黎安予拍了拍柱子脑袋,“进去吧,先跟着练基本功,练得出来就上台,练不出来就管后台。管饭。”

      柱子跪地上磕了个头,黎安予赶紧把他薅起来:“起来起来,科班不兴这个。往后叫师父就行。”

      收齐了十三个学员,腊月二十五开的学。头一天黎安予站台上讲了几句话:“我不管你们从前什么出身,进了丹桂科班就是正经学戏的。头一条,不许欺负人。第二条,练功不许偷懒。第三条,学戏先学做人,往后上了台,台上唱戏台下做人,别给丹桂丢脸。”

      底下十三个孩子站得笔直,齐声喊了句“知道了师父”。

      沈颂蹲在库房门口嗑瓜子,板蓝根蹲他旁边,一人一猫看着台上黎安予训话。小周从外头跑进来递了封信:“少爷,重庆来的。”

      沈颂拆开一看,是他娘写的:“听说你中弹了?怎么回事?严不严重?安予在不在跟前?你丈母娘急得两天没睡好觉,说你要是残了她让安予改嫁。我说残不了,安予天天守着能残到哪儿去。你赶紧给我回个信,报平安。另外科班的事安予来信说了,我跟他娘凑了二百块大洋给你们置办东西,回头托人带过去。”

      沈颂把信递给黎安予看了,黎安予看完把信折好搁桌上:“你娘说话还是这么利索。”

      “我娘那嘴,刀子似的。”沈颂把信揣兜里,“回头给她回个电报,就说我好了,能走能跑,没残。让她别惦记。”

      “电报我来写。”黎安予拿过纸笔,想了想写了几个字,“你就说——‘没残。安予天天给我做红烧肉。板蓝根肥了。’”

      沈颂乐了:“我娘肯定回电报骂我。”

      “骂你活该。”黎安予把电报稿叠好递给小周,“发出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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