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梨园深处》榆木槿桑

39、第 39 章 第三十

　　第三十九章求婚

　　沈颂能下地那天，头一件事是拄着拐棍去护士站找黎安予。

　　黎安予正坐那儿写交班记录，见他晃悠过来，把笔搁下了：“谁让你下地的？回去躺着。”

　　“躺不住了。大腿上的肉都躺松了。”沈颂拄着拐棍在她对面坐下来，“安予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等仗打完了，咱把丹桂重新开起来。这回不光是开戏园子，我想把后院那几间屋拾掇出来，开个正经的科班。你当班主兼师父，我管账管后勤。你挑苗子教戏，我管吃管住管发工钱。往后丹桂不光唱戏，还出角儿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笔搁下来，看了他一会儿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
　　“想好了。在病床上躺了这些天，净琢磨这事了。”沈颂把拐棍往墙根底下一靠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，“你当年十二岁进科班，挨了七年打才出师。那会儿你师父管你吃管你住，可包银全归师父，你出师的时候两手空空就落了一箱子旧行头。我寻思着丹桂的科班不这么办——学员进来管吃管住，学成了愿意留丹桂唱就留，想出去闯也不拦着，包银按规矩分。咱不靠徒弟挣钱，咱靠戏挣钱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交班记录合上了，往椅背上一靠：“你知道开科班多费劲？光请师父就得好几个，生旦净末丑都得有人教。我一个人教不过来。”

　　“请人。你当年科班的师父还有在的吧？请回来两个。老吴也能教，他弦子拉得好，乐理通。小顺子学成了也能带师弟。”

　　“那得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我算了算，头一年得往里贴。科班收学员不收学费，吃住全包，加上请师父的工钱，一个月少说得一百块大洋打底。丹桂重新开锣之后票房能补上一部分，剩下的从我绸缎庄那边挪。我爹说了，绸缎庄往后归我管，挣的钱怎么花我说了算。”

　　黎安予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：“你爹真这么说的？”

　　“真说了。我娘走之前嘱咐他盯着铺子，他上个月来信说‘铺子我替你看着，你养好伤再说。往后怎么弄你拿主意’。”

　　黎安予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站起来往外走。沈颂拄着拐棍跟在后头：“你干什么去？”

　　“去找周护士，问问科班请大夫的事。”黎安予头也不回，“科班收学员得有人管他们身体，练功容易伤着，得有个懂医的隔三差五来看看。我问问周护士认不认识退休的老大夫，能请来当个兼职。”

　　沈颂拄着拐棍跟到护士站门口，黎安予已经跟周护士聊上了。周护士推了推眼镜：“找老大夫？我认识一个，姓宋，原先在仁济医院外科的，退休了在家闲着。你要请他来给学员看跌打损伤，他准乐意。那老头闲不住，天天在家养花养鸟憋得慌。”

　　黎安予回头看了沈颂一眼：“听见了？回去列个单子，把要请的人挨个写上。师父、大夫、做饭的、看门的、管账的——管账你来。回头咱挨个去请。”

　　沈颂拄着拐棍站门口傻乐：“安予，你这是答应了？”

　　“答应什么？”

　　“跟我合伙开科班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交班记录往桌上一搁，走过来把他拐棍拿走了：“回去躺着。伤好了再说。”

　　沈颂单腿蹦着跟在他后头：“那你先给个准话。”

　　“给什么准话？我要是说不答应，你就不开了？”

　　“你答应我才开。”

　　黎安予走到病房门口把拐棍还给他，低头看着他——沈颂拄着拐棍仰着脸，跟当年蹲在丹桂后台台阶上等他散戏那个表情一模一样，眼巴巴的。

　　“答应。”黎安予把他推进病房，“不过有一条——科班的事我说了算，你别插手教戏的事。你管钱管后勤管发工钱，戏上的事你别掺和。”

　　“成成成！你教戏，我管钱。”

　　“还有一条——头一年要是赔了，你别跟我急。”

　　“不跟你急。赔了算我的，赚了算咱俩的。”

　　黎安予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
　　“我对我媳妇什么时候抠过？”

　　黎安予拿枕头砸了他一下：“谁是你媳妇。”

　　“你呗。平安扣都换了，还想赖？”

　　黎安予没再说什么，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扔下一句：“明儿我买五花肉来，你做红烧肉。做得好我就戒烟。”

　　第二天黎安予真拎了斤五花肉来。医院食堂的灶台借给他们用，沈颂拄着拐棍在灶台前头忙活，黎安予坐旁边盯着。头一回火大了，肉糊了半边。第二回盐搁多了，咸得齁嗓子。第三回总算像点样子了，虽然比不上沈太太的手艺，但能吃。

　　黎安予夹了一块尝了尝，点了点头：“还行。比上回强。”

　　“那烟能戒了？”

　　“戒。”

　　沈颂美滋滋地把红烧肉盛了一碗搁在黎安予跟前：“你吃。吃完了咱商量科班的事。我列了个单子，你看看还缺什么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单子接过来看了看，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长串——师父三个、大夫一个、做饭的、看门的、打杂的、学员宿舍的床铺桌椅板凳、练功用的地毯、把杆、镜子。底下还拿红笔圈了一笔：“第一批招十个学员，管吃管住，学三年出师。”

　　“三年太长。两年半。头一年打基础，第二年上台跑龙套，最后半年正经排戏。”黎安予拿筷子在单子上改了改，“还有，招学员得看条件，嗓子、身段、扮相都得过得去。你回头贴个告示出去，让人来考。”

　　“考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考。你管发榜就行。”

　　沈颂把单子收好了揣进兜里：“成。等我出了院就贴告示。”

　　黎安予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：“吃。吃完了回去躺着。明儿还得换药。”

　　沈颂把红烧肉吃了，忽然想起来：“安予，咱开科班的事，是不是得跟陆华董说一声？请他到时候来观礼？”

　　“请。把孙老头也请来，让他写篇报道。”

　　“那得给孙老头封个大红包。”

　　“封。从你私账上出。”

　　“凭什么从我私账上出？”

　　“你出的主意，当然你出钱。”黎安予把碗收了，“我出人。”

　　沈颂想了想，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