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梨园深处》榆木槿桑

37、医院 第三十

　　第三十七章医院

　　沈颂中弹那天，本来不该他去的。

　　头几趟跑顺了之后，他跟赵表哥商量好了路线，每回都让小周赶车，他坐后头跟着。可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周闹肚子，跑了好几趟茅房，脸都拉白了。沈颂一看不行，让小周在家歇着，自己赶了马车出去。

　　赵表哥在码头等着，见他亲自赶车来了，愣了一下：“沈少爷，小周呢？”

　　“拉肚子，我替他。货呢？”

　　“在船上。这趟比上回多两箱，磺胺，北边催得急。”

　　装好了货，俩人赶着马车往西走。前两道卡子过得顺当，到了第三道日本哨所跟前，沈颂远远看见穿黄皮的兵比往常多了几个，路口还拉了铁丝网。他把马车停在路边，让赵表哥等着，自己走过去递烟。领头的日本兵接了烟，照例要看货单。沈颂从兜里摸出货单递过去，日本兵看了半天，忽然把单子一折塞进自己兜里，拿手指了指马车，说了句日本话。

　　沈颂没听懂，可看那手势是要掀货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还笑着，跟过去把料子掀开给他看。日本兵翻了翻料子底下，摸到药箱子了，脸色一变，扭头喊了一声，旁边几个兵全围过来了。

　　沈颂脑子转得飞快，嘴上没停：“太君，这是给租界里洋行送的料子，底下搁了几箱样品，您看看，都是正经货——”他一边说一边往赵表哥那边使眼色。赵表哥是个机灵的，赶着马车就往回跑。日本兵一看马车跑了，抬手就是一枪，子弹擦着沈颂耳朵飞过去，打在路边的树上。沈颂拔腿就跑，后头枪声跟爆豆似的响起来，他跑出去没几步就觉得大腿上一热，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，腿一软就栽地上了。

　　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白布床上，周围全是白的，白墙白床单白大褂，晃得他眼睛疼。他动了动腿，左腿大腿根缠着厚厚的纱布，一动就撕着疼。他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冒烟，按了按床头那个铃。

　　白大褂转过来，口罩上方一双眼睛又冷又亮。

　　“沈三爷也有今天。”

　　沈颂愣住了。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，又看了看白大褂底下露出来的那截竹青色的袖口——是黎安予常穿的那件长衫改的。他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挤出一句：“安予？我是不是死了？”

　　“死了还能喝水？”黎安予把水杯怼到他嘴边，“张嘴。”

　　沈颂咕咚咕咚灌了半杯，呛得直咳。黎安予把杯子拿开，掀开被子看了看他腿上的伤，拿镊子夹了团棉球蘸了药水往伤口边缘擦，边擦边道：“弹片不深，没伤着骨头。养半个月能下地，不过忌口，不许吃辣不许喝酒。”

　　沈颂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手腕：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

　　黎安予没挣开，拿另一只手继续给他擦药：“上个月。医疗队跟着撤到上海，我申请调过来的。”

　　“怎么不跟我说？”

　　“想给你个惊喜。”黎安予把棉球扔进托盘里，面无表情道，“结果惊喜没送出去，先收着个伤号。”

　　沈颂攥着他手腕不放：“安予，我这不是好好的嘛……”

　　“大腿上挨了块弹片叫好好的？”黎安予把他的手掰开，拿纱布重新给他缠伤口，“赵表哥回来说你中弹了，我吓得手里托盘都扔了。跑过来一看你躺那儿人事不省，脸上全是血——你知不知道我腿都软了？”

　　沈颂不吭声了。黎安予把纱布缠好系紧，拍了拍手：“行了。我负责你这间病房，每天早中晚查房。你要敢偷吃红烧肉——”

　　“不敢不敢。”

　　黎安予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那个小周呢？”

　　“拉肚子，在家歇着。”

　　“回头我说他。让他赶车他闹肚子，这算什么话。”黎安予把门带上走了。沈颂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傻乐了半天，隔壁床的老大爷探过头来：“小兄弟，那护士你对象啊？脾气挺大。”

　　“嗯，名角儿，唱青衣的。”

　　“哟，唱戏的？我瞅着怎么跟普通护士不一样，走路带风。”

　　“他练过功，在台上走台步走惯了。”沈颂美滋滋道，“您别看他凶，心里软着呢。上回我发烧他守了我一宿。”

　　老大爷将信将疑地缩回去了。过了会儿黎安予端了碗粥进来，搁在床头柜上：“吃了。医院食堂的，没搁辣。”

　　沈颂坐起来端碗喝粥，黎安予坐床边上翻病历本，翻了两页忽然开口：“赵表哥说那批药送到了。北边有人接，没折在路上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这趟没白挨。”

　　“下回别亲自去了。”黎安予把病历本合上，“让小周跑，你后头盯着就行。他拉肚子你换个人跑，别自己上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你每回都说知道了，下回还犯。”黎安予拿病历本敲了他脑门一下，“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中弹的时候在想什么？我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又得一个人了。”

　　沈颂把粥碗搁下，伸手去够他的手。黎安予没躲，让他攥着。俩人坐那儿半天没说话，隔壁老大爷假装睡觉翻了个身。

　　过了会儿黎安予抽回手站起来：“粥喝完。我一会儿来收碗。”

　　沈颂把粥喝完了，黎安予来收碗的时候他又抓住人手腕：“安予，你那医疗队在上海待多久？”

　　“不好说。看战事。”黎安予把碗收走，“反正你这半个月别想跑，我天天来查房。”

　　沈颂嘿嘿笑了两声。黎安予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你娘来信了，说重庆那边安顿好了。你丈母娘胖了三斤，天天跟人打麻将。”

　　“那你娘呢？”

　　“我娘也胖了。你娘做饭太好吃，俩人天天研究吃的。”黎安予把门带上走了。沈颂躺床上盯着天花板，忽然觉得大腿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