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梨园深处》榆木槿桑

36、药品线 第三十

　　第三十六章药品线

　　沈颂头一回跑药品线是腊月里的事。

　　那天小周从外头跑回来，神神秘秘地关上门，压着嗓子说：“少爷，我表哥从苏北过来了，带了批货，问咱能不能帮着转一手。”

　　小周的表哥姓赵，在苏北跑船运的，沈颂见过两回，是个实诚人。这回他运的是奎宁和磺胺，从上海进的货，要往北边送，可日本人把关卡查得严，火车轮船都走不通，得找路子绕过去。

　　“你表哥人呢？”

　　“在码头等着呢。他说这批药急用，北边游击队等着救人，路上耽搁一天就多死人。”

　　沈颂想了想，把铺子后头的库房腾出来，让小周把他表哥领过来。赵表哥黑瘦黑瘦的，一双手全是老茧，见了沈颂先抱了抱拳：“沈少爷，我跑船这些年，头一回求到您头上。这批药我运到上海就断了路，日本人在各个关卡上都设了卡子，我那几个兄弟不敢走。您在上海滩路子广，能不能帮着找条道儿？”

　　沈颂把药箱子打开看了看，奎宁是英国货，磺胺是德国货，成色都不错。他算了算：“走租界往西，从法华镇绕出去，那边有条水路通青浦，再往北就是苏北地界了。不过这条道儿日本人查得紧，得有人接应。”

　　“接应的人有。北边派了人在青浦等着，只要货能到青浦地界，他们自会来取。”赵表哥把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掏出来铺在桌上，“沈少爷，您要是能帮我把货从租界送出去，到了青浦地界我有人接。这一趟跑下来，酬劳好说。”

　　沈颂把路线图看了看，又问了几个关窍——哪个卡子查得松、哪个时段巡捕房的巡逻船经过、哪段路得绕开日本人的哨所。赵表哥一一答了，沈颂心里有了数，把路线图折好揣进兜里：“酬劳不要。下回你从苏北回来，给我带两斤那边的红枣就行。”

　　赵表哥愣了一下：“沈少爷，这批药值不少钱……”

　　“知道值不少钱，才不能收你酬劳。收了酬劳这趟买卖就变味儿了。”沈颂拍了拍他肩膀，“你等着，我找人安排。”

　　沈颂找了小周，又托了大哥那边的关系。大哥在军需处管物资调配，手底下有几个跑运输的老手，专门走租界外围的野路子。大哥听说是运药品去苏北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事搁下了：“颂儿，这事儿风险不小。日本人查出来是要杀头的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知道你还干？”

　　“安予在武汉救伤兵，我在上海运药品，咱俩干的是同一桩事。”沈颂把路线图摊开，“大哥，你就说这条路能不能走吧。”

　　大哥盯着路线图看了半天，拿手指头点了点法华镇那段：“这儿不能走。上个月日本人刚在那边设了个卡子，白天晚上都有人。你得从这儿绕——”他拿笔在图上画了条新线，“从这儿走，多绕二十里地，但安全。”

　　沈颂把新路线记下来，回去跟赵表哥商量好了时间。头一趟他亲自跟着跑的，赶了辆运绸缎的马车，把药箱子藏在料子底下，上头盖了几匹正经绸缎做掩护。出了租界往西，一路过了三道卡子，头两道是法国巡捕的，塞了包烟就过了。第三道是日本人的哨所，沈颂远远看见穿黄皮的兵在路口站着，手心全是汗。

　　他让赵表哥把马车停在路边，自己下车走过去，笑眯眯地递了根烟给领头的日本兵。那兵不会说中国话，沈颂比划了半天，从兜里掏了张绸缎庄的出货单给他看，又指了指马车上的料子。日本兵看了半天单子，又掀开料子看了一眼，挥了挥手放行了。

　　过了哨所赵表哥赶着马车一口气跑出去五里地，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手还哆嗦着：“沈少爷，您那出货单……”

　　“提前备好的。我爹铺子里的真单子，改了日期，料子数目对得上，日本人查了也看不出毛病。”沈颂抹了把脸上的汗，“赶紧走，天亮之前得到青浦。”

　　到了青浦天刚蒙蒙亮，接应的人已经在河边等着了。药箱子搬上船，赵表哥跟着船往北走了。沈颂站在河岸上看着船拐过弯去不见了，才跟小周赶着空马车往回走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小周问他：“少爷，头一回跑这趟您怕不怕？”

　　“怕。腿肚子都转筋了。”沈颂把缰绳递给他，“下回你赶车，我坐后头。”

　　“下回您还跑？”

　　“跑。这批药能救不少人命呢。”沈颂把身子往后一靠，缩在料子堆里，“再说了，安予要知道了肯定夸我。”

　　小周撇了撇嘴：“黎老板夸您什么？夸您胆儿肥？”

　　“夸我有长进。当年我追他的时候傻乎乎的就知道送东西，现在会干正经事了。”

　　小周没接话，赶着马车往回走。进了租界地界沈颂才彻底松了口气，拐去菜市场买了斤红枣——赵表哥下回从苏北回来该给他带红枣，他先买斤备着。回了家把红枣搁在灶台上，给黎安予写信：“头一趟跑下来了，顺顺当当。大哥帮忙改了路线，绕了二十里地，安全。药送到青浦了，那边有人接。下回再跑我让小周赶车，我坐后头。板蓝根肥了两圈。你那边怎么样？伤员少点了没有？”

　　信寄出去半个月，黎安予的回信到了，就三行字：“头一回跑就敢跟日本人递烟，你胆子够大的。下回别亲自去了，让小周跑，你后头盯着就行。平安扣戴好。”

　　沈颂把信看了两遍，把脖子上那根平安扣拽出来看了看——绳结里夹的那根头发丝还在。他把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，跟平安扣搁一块儿。小周蹲门口嗑瓜子，见他出来问了句：“少爷，黎老板说什么了？”

　　“让我下回别亲自去了。”

　　“那您听不听？”

　　沈颂想了想：“听一半。我后头盯着，你跑。”

　　小周把瓜子壳往兜里一揣，苦着脸：“少爷，我腿肚子也转筋。”

　　“转筋也得跑。安予说了，让你跑。”

　　“黎老板什么时候说的？他信里写了？”

　　沈颂把信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：“写了。‘让小周跑，你后头盯着’。白纸黑字，跑不掉。”

　　小周把脸埋进手里闷声道：“你俩合起伙来使唤我。”

　　沈颂拍了拍他肩膀：“下回给你多买斤红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