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梨园深处》榆木槿桑

35、送她们走 第三十

　　第三十五章送她们走

　　黎安予走后第十天，陆华董那边来了消息。

　　沈颂正在丹桂后院清点库房，老陈拿着封信跑进来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陆华董派人送来的，说让您赶紧看看。”

　　信不长，就几行字：“渡边近日频繁活动，领事馆内部会议记录提及丹桂数回。据可靠消息，日方拟以‘战时特别条例’为由，对租界内文化场所实施全面整顿。丹桂为首批名单。建议早做准备。”

　　沈颂把信看了两遍，折好揣进兜里，跟老陈说：“把班子里的老人叫来，开个会。”

　　老陈把老吴、刘妈、小顺子、黎德贵都叫到了后院休息室。沈颂把情况简单说了，最后道：“丹桂怕是要关一阵子了。关多久不好说，可能三五个月，可能一年半载。班子里的人我都不留了，各寻出路。包银发到月底，另外每人多发两个月工钱当遣散费。等风头过了，丹桂重新开锣，你们愿意回来的随时回来。”

　　老吴头一个开口：“沈少爷，我哪儿也不去。我就在上海待着，丹桂什么时候开锣我什么时候来。”

　　刘妈跟着点头：“我也不走。我老家没人了，回哪儿去？我就在丹桂守着，帮您看场子。”

　　小顺子站起来：“师爹，我也不走！我跟着师父学了这些年，还没出师呢，不能走！”

　　黎德贵坐在角落里，半天没吭声，最后站起来：“沈少爷，我从前做了不少对不起安予的事。这回我不走了，我帮着看场子。渡边那帮人要是来闹事，我好歹是个长辈，他们能把我怎么着？”

　　沈颂看着这一屋子人，鼻子有点酸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别表忠心了。丹桂关门期间不发工钱，只管吃住。你们想好了，没工钱的日子可不好过。”

　　老吴摆了摆手：“我攒了点棺材本，够吃两年的。”

　　刘妈跟着道：“我攒的少点，可我会做针线，接点零活能对付。”

　　小顺子挠了挠头：“我跟着吴叔学拉弦子，往后给人家红白喜事伴奏也能挣点。”

　　沈颂挨个看了他们一遍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那就这么定了。丹桂关门期间，后院那几间屋你们住着，刘妈做饭，老吴看门，顺子接着练功，舅你帮着老陈跑跑腿。等安予回来，咱再把班子拉起来。”

　　安排好了丹桂的事，沈颂回家跟他娘商量：“娘，您跟安予他娘先撤到重庆去。上海这边怕是要乱一阵子，您二位在这儿我不放心。”

　　沈太太正蹲院子里给板蓝根拌饭，闻言把碗往地上一搁：“我不走。我走了你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我有路子，药品线不能断，我盯着。再说了，大哥二哥都在上海，我出不了事。”

　　“你大哥二哥是你大哥二哥，你是你。我走了谁给你做饭？谁给你看着板蓝根？”

　　“刘妈在丹桂呢，她能帮衬着。板蓝根我带着走，我上哪儿它上哪儿。”沈颂蹲下来跟他娘平视，“娘，您在这儿我分心。渡边那帮人要是拿您做筏子，我怎么办？您跟安予他娘一块儿撤到重庆去，那边有安予的熟人接应，安顿好了给我来封信。等风头过了我接您回来。”

　　沈太太沉默了半天，忽然拿手背抹了把眼睛：“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这么说的——‘你躲远点，我顶着’。结果他顶了半年，瘦了十斤。”

　　“我瘦不了。您看我最近还胖了呢。”

　　“胖什么胖，双下巴都出来了。”沈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行，我走。不过有一条——你每周给我来封信，报平安。少写一封我就回来。”

　　“成。每周一封。”

　　黎安予他娘那边好办，老太太听说要去重庆，头一句话是“安予知道吗？”沈颂说“他知道，他那边医疗队撤到重庆了，您去了正好跟他碰头”。老太太一听能见着儿子，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包袱。

　　走的日子定在三天后。沈颂托了跑单帮的熟人，一路护送到重庆，盘缠都提前付了。临走头天晚上，沈太太把沈颂叫到跟前，从柜子里翻出个包袱来：“这里头是我给你跟安予做的新棉袄，一人一件。天冷了记得穿。还有一罐子我自己做的辣酱，你留着下饭。”

　　沈颂把包袱接过来，沈太太又想起来什么：“对了，板蓝根的鱼干我买了五斤搁在灶台底下那个柜子里，你每天给它抓一把，别一次给多了，吃撑了拉肚子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娘。”

　　“还有，你那个铺子别关了，绸缎庄是正经买卖，日本人管不着。你爹那边我嘱咐过了，他会盯着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还有——安予他舅你多看着点，那人耳根子软，渡边要是给他塞钱让他递话，他保不齐就收了。你隔三差五敲打敲打他。”

　　沈颂一一应了。第二天一早去火车站送人，沈太太和黎安予他娘一人拎了个包袱，板蓝根蹲在沈颂肩膀上不肯下来。沈太太伸手摸了摸猫脑袋：“你好好看着你爹，听见没有？”

　　板蓝根喵了一声。

　　火车开了之后沈颂站月台上半天没动。小周在旁边陪着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少爷，太太走了，往后谁做饭？”

　　“……刘妈。”

　　“那谁洗衣服？”

　　“我自己洗。”

　　“那谁给您收拾屋子？”

　　“我自己收拾。”沈颂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，“我又不是废物。”

　　小周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。回去的路上沈颂拐去菜市场买了斤五花肉和两斤青菜，到家之后系上围裙进了灶披间。板蓝根蹲在灶台上看着他，沈颂跟它大眼瞪小眼：“你看什么？我今儿给你露一手，红烧肉，我娘教的。”

　　板蓝根歪了歪脑袋。

　　半个钟头后沈颂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从灶披间出来，尝了一口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盘子搁在桌上，给板蓝根拨了一块：“你尝尝。”

　　板蓝根凑过去闻了闻，扭头走了。

　　沈颂叹了口气，把盘子端回灶披间，重新切肉，重新烧。第二回总算没那么黑了，虽然比不上沈太太的手艺，但勉强能吃。他盛了一碗搁在桌上，给黎安予写了封信：“娘跟丈母娘都送走了，平安到重庆就来电报。丹桂关了，班子的人都没走，留在后院看场子。板蓝根肥了两圈。我学会做红烧肉了，虽然不太好吃，等你回来给你做一顿尝尝。你那边注意身子，别逞强。”

　　写完了觉得最后一句写了八百遍了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渡边那帮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，我顶着。你顾好你自己，别分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