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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黎安予在武汉   第三十 ...

  •   第三十一章黎安予在武汉

      黎安予收到沈颂那封讲渡边来丹桂的信,是十月中旬的事。

      那天武汉下了场秋雨,医院走廊里潮得能拧出水来。他刚值完一个夜班,两条腿肿得打弯都费劲,回到宿舍往床上一倒,信就搁在枕头边上。他拆开看了看,沈颂写得轻描淡写——“渡边来了两回,想跟丹桂合作,我没答应。又提了一回让班子出节目去日军俱乐部唱堂会,我给推了。丹桂门口挂了牌子,班主不在不接外埠堂会。你那边忙你的,别操心家里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坐起来拿了纸笔要回信,写了三行又撕了,重新写——“你跟我说实话,渡边到底来了几回?他有没有撂什么狠话?丹桂生意受没受影响?”写完了觉得还不够,又添了一句——“要是真扛不住就把丹桂关几天,等我回去再说。你别跟他硬碰。”

      信寄出去之后他天天盼回信,等了十来天沈颂的回信到了,这回写得长了点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——渡边找巡捕房把丹桂封了七天,消防整改花了一百块大洋,后来在茶会上又提了天皇生日的事,他给推了,底下戏班子老板有人应了有人没应,丹桂没应。

      黎安予把信看完,在宿舍里坐了半天没动。同屋的护士赵姐进来拿东西,见他脸色不对,问了句:“黎哥,家里出事了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黎安予把信折好揣兜里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赵姐,我出去一趟。”

      他去找了医疗队的队长周护士,把上海那边的事说了。周护士听完推了推眼镜:“你想回去?”

      “想。可这边也走不开。队长您给我出个主意。”

      周护士想了想:“上海那边红十字会有联络处,我帮你打个电报问问情况。要是真到了非回去不可的地步,我给你批假。不过黎安予你听好了——你回去要是跟日本人硬碰硬,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过了几天周护士拿了封上海的回电来找他:“联络处说了,丹桂暂时没事,沈老板把场面撑住了。不过那个渡边还在活动,下个月天皇生日前后还会来找麻烦。你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电报看了两遍,做了个决定——他去找了医疗队里一个姓方的医生,是上海人,家里在法租界工部局里有些关系。方医生听完来龙去脉,推了推眼镜:“你想让我帮你找工部局的人给丹桂撑腰?”

      “不用撑腰,打听个消息就行。渡边要是再找巡捕房封丹桂,你们工部局那边能不能压一压?”

      方医生想了想:“我给我爹写封信问问。工部局里有个华董姓陆的,跟我爹是老朋友,专门管文化这块。丹桂这种正经戏园子,要是被日本人随随便便封了,他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
      “那麻烦方医生了。”

      信寄出去之后,黎安予心里踏实了些,可还是惦记着上海那边。晚上值夜班的时候他坐在病房走廊里,就着昏暗的灯光给沈颂写了封长信——“方医生他爹在工部局有关系,回头要是渡边再找麻烦,你去找姓陆的华董,就说方医生介绍的。丹桂要是实在撑不住就先关几天,别硬扛。你上回说改了消防花了小一百,这钱从我账上出,别走公账。板蓝根肥了没有?小顺子练功没偷懒吧?我这边伤员少了些,下个月可能能多请几天假,到时候看情况。”

      信寄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放心,又补了封电报,就五个字:“别硬扛。等我。”

      沈颂的回电来得快:“没硬扛。等着你。板蓝根肥了两圈。”

      黎安予拿着电报蹲在宿舍门口笑了半天。赵姐路过看见他:“黎哥,家里来信了?”

      “嗯。我男人说猫肥了两圈。”

      “猫肥了你乐什么?”

      “他养得好呗。”

      赵姐莫名其妙地走了。黎安予把电报揣兜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进屋收拾东西准备值下一个班。

      十一月头上,方医生那边来了消息——他爹回信了,姓陆的华董果然管着这块,说丹桂的事他听说了,日本领事馆那边递过函要求“处理”,工部局压着没办,让丹桂放心开着。要是渡边再找麻烦,让沈老板直接去找陆华董,报方医生的名字就行。

      黎安予把消息写信告诉了沈颂,又附了方医生他爹的住址和电话。信寄出去之后他松了口气,这才有工夫顾上自己——这几个月他瘦了快十斤,周护士说“你再这么熬下去非把自己熬干了不可”,给他排班从白班夜班轮着来改成只排白班,晚上必须回宿舍睡觉。

      黎安予跟周护士争了两回,周护士把脸一板:“你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?我说了算。你再争我给你排去洗衣房洗绷带。”

      黎安予不争了。白班就白班,晚上能睡个整觉也好。他开始晚上给同屋的护士们讲戏——赵姐爱听《拾玉镯》,小刘护士爱听《贵妃醉酒》,他就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给她们讲戏里的故事,讲着讲着还唱两句,嗓子一开,走廊里收拾卫生的杂工都蹲下来听。

      有一回他唱《鸿鸾禧》里那段“姻缘本是前生定”,唱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是沈颂最爱听的那段,嗓子就有点发紧。他停了停,赵姐问“黎哥你怎么不唱了”,他摆摆手说“今儿嗓子累了”,站起来回了屋。躺在床上摸到脖子上那根平安扣,拿手指头捻了捻绳结里夹的那根头发丝,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过了几天沈颂的信到了,里头夹了张照片——板蓝根蹲在丹桂后台的妆台上,爪子底下按着黎安予那顶旧头面。照片背面写了行字:“板蓝根说这顶头面你回来还要戴,它先替你看着。小顺子新学了两出戏,老吴说他长进不小。丹桂下个月办封箱戏,班子凑齐了,等你回来开锣。”

      黎安予把照片揣兜里天天带着,晚上睡觉搁在枕头边上。有一回赵姐帮他收拾床铺看见照片了,拿起来看了看:“黎哥,这猫长得真肥。”

      “我男人喂的。”

      “你男人干什么的?”

      “开绸缎庄的。顺带管戏园子。”

      赵姐把照片放回去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
      黎安予想了想:“快了。仗打完了就回去。”

      赵姐走了之后他躺床上算了算日子——出来快半年了,上海那边有沈颂撑着,有方医生他爹找的陆华董帮衬着,渡边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大浪来。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,想着下个月要是能多请几天假就回趟上海,回去给沈颂做顿红烧肉,这几个月把他一个人搁在上海对付日本人,辛苦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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