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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查封 第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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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查封
丹桂被贴封条那天,沈颂正在铺子里对账。
小周跑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,话都说不利索:“少、少爷,丹桂门口来了好些巡捕,法国巡捕房的,拿着封条把门给封了!”
沈颂把账本一合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到了丹桂门口,果然围了一堆人,两个法国巡捕叉着腰站在大门两边,门上贴了张白纸黑字的封条,上头盖着法租界警务处的红章。老陈正跟一个翻译模样的人在那儿争辩,争得脸红脖子粗。
沈颂挤进去问怎么回事。翻译把一张告示递过来,上头写着:“查丹桂戏园子涉嫌消防隐患及噪音扰民,经查实予以查封,限七日内整改,逾期不候。”
沈颂把告示看了两遍:“消防隐患?我们上个月刚换了新的灭火器,后门通道也扩宽了,哪儿来的消防隐患?”
翻译耸了耸肩:“沈老板,我就是个传话的。巡捕房这么写的,您跟我说没用。”
“谁举报的?”
“这我不能说。”
沈颂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行,不说就不说。七日整改是吧?我改。”他回头跟老陈说,“陈叔,灭火器再买四个,前后门各搁俩。通道再扒宽半尺。噪音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咱戏园子唱戏能没噪音?把窗户再加一层隔音毡,花不了几个钱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去办了。沈颂转头去找了他大哥,大哥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墩:“渡边搞的鬼。法国巡捕房那边我有熟人,我去问问。”
问了一圈回来,大哥脸色不太好看:“巡捕房的人说了,是日本领事馆递的函,说丹桂‘长期演唱抗日曲目’,影响中日邦交。巡捕房不想得罪日本人,就找了个消防的由头把店封了。”
“抗日曲目?我们唱的全是正经老戏,哪来的抗日曲目?”
“我说了,人家不管。日本人递了函,法国人就得给个面子。不过巡捕房的人也说了,这事儿可大可小,整改好了就能解封,让你别太较真。”
沈颂回去跟老陈一商量,咬咬牙把整改做了。灭火器买了八个,前后门各搁四个,通道扒宽了一尺,窗户加了层隔音毡,花了小一百块大洋。七天之后巡捕房来复查,转了一圈,点了点头,把封条撕了。
丹桂重新开锣头一天,渡边就来了。
这回他没带翻译官,自己一个人来的,穿了身灰西装,手里拎着瓶酒,进了门笑眯眯地跟沈颂打招呼:“沈老板,恭喜重新开张。上次的事真不好意思,我也是听手下人说丹桂有消防隐患,怕出事才跟巡捕房提了一嘴,没想到闹这么大。”
沈颂心里骂了八百遍,面上还得笑:“渡边少佐有心了。消防隐患已经整改完了,欢迎您常来看戏。”
渡边把酒搁在桌上,坐下来东拉西扯了半个钟头,一会儿夸丹桂的茶好,一会儿夸后台的妆台新,最后话锋一转:“沈老板,黎老板还没回来?”
“没有。外地医疗队忙得很,走不开。”
“那真遗憾。”渡边叹了口气,站起来整了整西装,“我下个月在领事馆办个茶会,想请几位上海滩的艺人到场助兴。沈老板要是有空,一起来坐坐?黎老板要是回来了,也请一块儿来。”
“渡边少佐,黎老板不在上海,我做不了他的主。”
“没关系,您来也行。茶会嘛,就是聊聊天喝喝茶。”渡边笑眯眯地拍了拍沈颂的肩膀,走了。
沈颂等人走了,把桌上那瓶酒拎起来看了看——日本清酒,标签上印着“大日本酒造株式会社”。他顺手搁在柜子里没动。
过了几天,沈颂收到了一封信,是渡边派人送来的,里头是张请柬,烫金边的,写着“中日文化交流茶会”,地点在日军俱乐部,时间下周三下午。请柬底下附了行字:“届时将有多位上海滩文艺界人士到场,望沈老板拨冗出席。另,黎老板若返沪,亦请同行。”
沈颂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去跟大哥商量。大哥想了想:“去。不去就是明着撕破脸,他现在还跟你客客气气的,你就跟他客客气气地周旋。茶会上他要是提什么要求,你继续拖。”
“那安予那边呢?”
“别让他回来。渡边这请柬上写‘黎老板若返沪亦请同行’,意思明摆着——他盯上黎安予了。你去了,光带个耳朵听,别表态。回头把他说了什么都记下来,告诉我。”
茶会那天沈颂穿了身新做的藏青长衫去了日军俱乐部。到了地方一看,来了不少人——有唱评弹的、说相声的、唱本滩的,还有几个戏园子的老板。渡边在门口迎客,见了他格外热情,拉着胳膊往里走:“沈老板赏光,荣幸之至。”
茶会前半截还算正常,渡边聊了些日本歌舞伎的事,放了段唱片给大家听,又让几个日本艺伎表演了段舞蹈。后半截他站到台前,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在座的人,开了口:“各位都是上海滩文艺界的翘楚,渡边今天请各位来,是想商量一件事。下个月天皇生日,我们想办一场庆祝演出,请各位各出一个节目,也算是中日亲善的一点表示。”
底下没人吭声。渡边等了一会儿,把目光落在沈颂身上:“沈老板,丹桂班子能不能出个节目?黎老板不在,小顺子唱一出也行。”
沈颂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道:“渡边少佐,丹桂班子最近在整改,消防问题刚弄完,班子里的角儿嗓子都不太好。等黎老板回来我问问他。”
“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次是真不行。这回是嗓子不好,您也听见了,小顺子前两天唱《拾玉镯》高腔没翻上去,底下的看客都听出来了。”
渡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旁边一个日本商社的人凑过来跟他说了句日本话,渡边点了点头,转头跟沈颂说:“那这样,沈老板回去问问班子里的角儿,谁嗓子方便就谁来。天皇生日是个大日子,咱们别扫兴。”
沈颂把茶杯搁下,站起来笑了笑:“渡边少佐,我回去挨个问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班子里的角儿都是中国人,唱的是中国戏。天皇生日要听中国戏,我们现排也来不及。要不您找个日本戏班子唱一段能剧?我在上海听过一回,挺有味儿。”
底下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。渡边脸上挂不住了,但到底没发作,干笑了两声把话岔开了。
散会之后沈颂回去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大哥说了。大哥听完拍了下桌子:“你小子胆子够大的,当面怼他?”
“我没怼,我给他出主意呢。他爱听不听。”
“下回别这么干了。”大哥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翘着,“不过你那个能剧的主意出得好。日本人自己知道能剧什么德行,他办堂会找能剧班子撑不起场面,还是得找中国艺人。你回去跟班子里的角儿都通个气,下个月天皇生日前后都别接外头的活儿,就说嗓子不好。”
沈颂回去就跟老陈挨个通知了。小顺子头一个点头:“师爹,我嗓子真不太好,这两天唱高腔虚着呢。”
“虚就对了,继续虚着。”沈颂拍了拍他脑袋,“回头你师父知道了肯定夸你。”
小顺子嘿嘿笑了两声,转头又发愁:“师爹,那渡边要是再来找麻烦怎么办?”
沈颂想了想:“找你师父。”
“我师父在武汉呢。”
“那就等他回来。”沈颂把柜子里那瓶日本清酒拎出来搁在门口台阶上,“这玩意儿谁爱喝谁拿去,搁我这儿占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