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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暗流   第二十 ...

  •   第二十九章暗流

      黎安予走后第二个月,渡边来了丹桂。

      那天下午沈颂正跟老陈对账,门口进来个穿西装的日本人,三十来岁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中分头梳得一丝不乱,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。身后跟着个穿马褂的翻译官,瘦高个儿,见了沈颂先点头哈腰递了张名片:“这位是日本驻沪领事馆的渡边少佐,久仰丹桂大名,今儿特意来拜访。”

      沈颂把名片接过来看了一眼,搁在桌上,没站起来:“渡边少佐,有何贵干?”

      渡边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了,拿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,说了句日本话。翻译官赶紧递话:“渡边少佐说,丹桂戏园子在上海滩名气很大,黎老板的戏他听过几回,非常欣赏。想跟黎老板交个朋友。”

      “黎老板不在上海,去外地了。”

      渡边挑了挑眉,说了句什么。翻译官道:“渡边少佐问,黎老板什么时候回来?”

      “不好说。看仗打完了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渡边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搁在桌上,说了几句。翻译官赶紧道:“渡边少佐说,他手里有几张日本歌舞伎的戏票,想请黎老板赏光去看看。中日文化交流,互相学习嘛。”

      沈颂把信封推回去:“谢渡边少佐好意,黎老板唱的是中国戏,日本歌舞伎他怕是看不懂。再说了,他人在外地,票您留着自个儿看吧。”

      翻译官把话翻过去,渡边脸上的笑收了收,但很快又堆起来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看了看挂着的那排戏单子,伸手把黎安予的《贵妃醉酒》海报揭下来看了看,又贴回去,拍了拍手,回头跟翻译官说了句长话。

      翻译官道:“渡边少佐说,他很喜欢黎老板的戏。希望往后有机会请黎老板到日军俱乐部唱一场,算是中日亲善的表示。价钱好商量。”

      沈颂心里骂了八百遍,面上还端着:“再说吧。黎老板档期排得满,得等他回来问他自己。”

      渡边走了之后,老陈凑过来:“沈少爷,这日本人什么来头?”

      “日本领事馆的武官,管情报的。”沈颂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,上头印着“大日本帝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武官渡边正雄”,拿手一捻就扔进了字纸篓,“来者不善。他今天来就是探路的,看安予在不在,看丹桂谁当家。回头肯定还得来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办?要不要叫黎老板回来?”

      “叫他回来干什么?回来让日本人堵门口?”沈颂把账本合上,“不叫他。他那边医疗队正忙,别拿这事烦他。渡边来了我顶着。”

      过了半个月,渡边果然又来了。这回带了个商社的人,说是“合作经营”的事——想跟丹桂合资,把戏园子改成“中日亲善剧场”,日方出钱翻修,占六成股份,丹桂班子照常唱戏,但每个月得唱两场日本戏。沈颂听完翻译官的话,端起茶喝了一口:“渡边少佐,丹桂是小本买卖,不融资。”

      “沈老板,日方出的条件很优厚。”翻译官把一张纸推过来,上头列着投资金额和分成方案,数字确实好看,够把丹桂翻修三遍还有富余。

      沈颂把纸推回去:“不融。”

      渡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站起来走到沈颂跟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沈老板,中日亲善是大势所趋。丹桂要是配合,往后在上海滩唱戏没人敢动。要是不配合……”翻译官把最后几个字翻得客气了些,可意思明明白白。

      沈颂抬起头跟他对视:“渡边少佐,我开戏园子的,只管唱戏。唱什么戏、谁来唱,得班主说了算。班主不在,我不能做主。”

      渡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,拍了拍沈颂的肩膀,说了句什么,带着人走了。翻译官临走前压低声音跟沈颂说了句:“沈老板,渡边少佐脾气好,可事不过三。您再想想。”

      沈颂等人走了,把那张投资方案揉成团扔进字纸篓里,跟老陈说:“陈叔,从明儿起丹桂门口加个门房,生人来了先问清楚再放进来。渡边再来就说我不在。”

      “那他要硬闯呢?”

      “那就让他闯。丹桂在租界里头,他日本人再横也得讲个规矩。他要是真敢硬来,我找工部局的人出面。”

      老陈点了点头,又想了想:“沈少爷,这事儿真不跟黎老板说?”

      沈颂犹豫了一下:“写信说一声。别让他担心,就提一嘴,说渡边来过,让我挡回去了,让他心里有个数。”

      信寄出去之后沈颂天天盼着回信。过了十来天黎安予的电报来了,比平常短得多:“知道了。你别硬扛。丹桂关几天也行,等我回来再说。平安扣戴好。”

      沈颂拿着电报看了半天,把“你别硬扛”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,提笔回电:“没硬扛。丹桂照常开着,戏照常唱。你顾好你自己。平安扣戴着呢,没让人撸走。”

      发完了电报他又觉得不踏实,去找他大哥打听了一下。大哥在军需处管着半个上海的物资调配,跟工部局的人也有些往来。听完沈颂说的情况,大哥皱了皱眉:“渡边正雄这个人我知道,领事馆里专管情报的,手伸得长。他盯上丹桂,八成是看上黎安予的名气——黎安予要是给日本人唱了戏,往后上海滩的戏班子就好拿了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不让他唱。”

      “你不让他唱,他就找你麻烦。明着来还好办,怕的是背地里使绊子。”大哥把手里的事搁下了,正色道,“颂儿,你听我的——丹桂照常开着,但门口挂个牌子,写‘本园暂不承接外埠堂会’,把话说在前头。渡边要是再来,你就推说班主不在、档期排满,拖着他。实在拖不过去,你找工部局的人出面,租界里头日本人明面上还得讲规矩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大哥。”

      “还有——黎安予那边,你让他先别回上海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现在回来就是往枪口上撞。”

      沈颂把大哥的话记在心里,回去跟老陈商量了一下,第二天丹桂门口就挂了块新牌子:“本园暂不承接外埠堂会及包场事宜,班主外出期间一切事务由账房代理。”底下还盖了丹桂的章。

      渡边后来又来了两回,头一回门房说沈老板不在,第二回沈颂亲自出面接待,客客气气给他沏了茶,聊了半个钟头天气和上海的梧桐树,一提到合作的事沈颂就摇头:“渡边少佐,真不巧,班主不在,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。您等他回来再说。”

      渡边脸上笑着,眼镜片后头的眼神冷得很。走的时候跟翻译官说了句什么,翻译官翻给沈颂听:“渡边少佐说,沈老板很会做生意。”

      沈颂笑眯眯地把他送出门:“您过奖。小本买卖,不会做生意,就是会拖。”

      人走了之后老陈凑过来:“沈少爷,您这‘拖’字诀使得挺溜啊。”

      “跟安予学的。”沈颂把门口那块牌子正了正,“他当年对付我用的就是这招——不拒绝,不答应,就拖着。拖到你没脾气了自己就撤了。”

      老陈想了想:“那渡边要是拖不撤呢?”

      沈颂把牌子挂好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拖不撤就跟他耗。丹桂在租界里头,他总不能派兵来把我抓走。再说了——”他指了指墙上挂的那张黎安予的戏单子,“安予说了,让我别硬扛。我这是软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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