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8、短暂重逢 第二十 ...
-
第二十八章短暂重逢
黎安予回来的那天,沈颂提前两个钟头到了火车站。
小顺子跟着去的,穿了一身新做的竹青长衫,头发拿发油抹得锃亮,在月台上站得笔直,时不时踮脚往铁轨尽头张望。沈颂蹲在柱子底下嗑瓜子,嗑了半斤了,火车还没到。小顺子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师爹,您别嗑了,一会儿师父到了闻见瓜子味儿该说您了。”
“他管天管地还管我嗑瓜子?”沈颂嘴上这么说,手里那把瓜子还是揣回兜里了。
火车晚了一刻钟,进站的时候沈颂站起来把衣裳下摆抻了抻,又拿手捋了捋头发。小顺子踮着脚往车窗里看,忽然蹦起来:“师爹!师父在第六节车厢!”
黎安予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沈颂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——人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颧骨都显出来了,头发剪短了,跟从前在台上戴头面的样子完全两码事。可他往月台上这么一走,步子还是那个步子,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拎着个藤条箱子,箱子上绑着红十字会的白布条。
沈颂迎上去把箱子接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瘦了。”
“天天吃萝卜炖萝卜,能不瘦吗?”黎安予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瓜子皮拈了,“你倒是胖了。”
“我这是壮。”
“壮什么壮,双下巴都快出来了。”
小顺子在旁边憋着笑,被黎安予拿扇子敲了脑门:“你笑什么?戏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练着呢!吴叔天天盯着我,一天没落!”
“回去我检查,唱不好还敲你。”
三个人出了火车站,小周赶了马车来接。路上黎安予把武汉那边的事说了说——医院条件差,伤兵多,药不够用,有一回连绷带都短缺了,拿旧衣裳撕了凑合着用。沈颂听着直皱眉,黎安予倒说得平平淡淡的,跟讲别人的事似的。
到了霞飞坊,刘妈早把饭做好了,炖了一锅老母鸡汤,炒了四个菜,还特意蒸了条鲈鱼。黎安予坐下来喝了口汤,长出一口气:“还是家里的饭好吃。武汉那边的厨子炒个青菜都搁辣椒,我说了好几回吃不惯,人家说‘不放辣椒怎么做菜’。”
“回头我给你装两瓶辣酱带回去。”沈颂给他夹了块鱼肚皮上的嫩肉,“跟厨子说这是上海来的,让他单给你炒。”
黎安予把鱼肉吃了,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吃完饭黎安予去丹桂转了一圈。老陈把里里外外都拾掇好了,门口招牌擦得锃亮,池子里的椅子重新排过了,后台的妆台换了一批新的——上回义演募捐剩下的钱沈颂真拿去买了几张新妆台,每个抽屉都拉得顺顺当当的。黎安予挨个抽屉拉开看了看,又合上,回头跟沈颂说:“不错,比你上回修炉子强多了。”
“那炉子我后来修好了。”
“修好了还漏灰。”
“……那回是意外。”
黎安予没再翻旧账,溜达到后院那间休息室门口,往里看了看——太师椅还在,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,墙角搁着新添的茶水桶。他走进去坐了坐,往椅背上一靠,忽然笑了:“这椅子真舒坦。”
“老陈挑的,说要软一点的,底包演员散了戏坐一会儿能歇过乏来。”沈颂蹲在旁边,“安予,我想把丹桂重新开起来。”
黎安予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说了算。你要是能多待几天,咱就排几出戏,把班子拉回来唱几天再关。你要急着回武汉,那就等仗打完了再说。”
黎安予靠在椅背上算了算:“我这次请了十天假,来回路上占两天,能在上海待八天。排两出戏够了。《鸿鸾禧》跟《拾玉镯》都是现成的,小顺子熟,老吴弦子也熟。贴出去卖三天票,挣多少算多少,总比关门强。”
“那成。我明儿就贴戏单。”
第二天丹桂门口贴了红纸戏单:黎安予领衔,小顺子贴旦,《鸿鸾禧》《拾玉镯》连唱三天。消息传出去当天,票就卖光了。老陈拿着票根跟沈颂报账:“头一天满座,第二天满座,第三天还剩几张散座。沈少爷,看客都憋坏了,听说黎老板回来唱戏,全涌过来了。”
头天晚上黎安予重新扮上,站在台口候场的时候沈颂蹲在旁边看他。黎安予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: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扮上好看。”
“我卸了妆就不好看?”
“卸了也好看。扮上更好看。”
黎安予拿粉扑子拍了他一下:“去坐着,别在台口杵着。”
那出《鸿鸾禧》唱得满堂彩。黎安予三个月没上台,嗓子攒足了劲,高腔翻上去又亮又稳,台下叫好声一浪接一浪。小顺子跟师父同台也不怯了,该接的词接得利索,该做的身段做得干净。散戏后孙老头跑到后台来,拍着小顺子的肩膀说:“小子,你师父不在的这几个月你没偷懒。今儿这出戏,你接住了。”
小顺子被夸得脸通红,回头看了黎安予一眼。黎安予正卸头面,从镜子里冲他点了点头。
三天戏唱完了,黎安予也该回武汉了。临走头天晚上,俩人坐院子里喝酒,板蓝根蹲在黎安予腿上打呼噜。沈颂给他倒了杯黄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,碰了碰杯沿:“下回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好说。仗打完了就回来。”
“那你注意身子。下回再寄牛肉干别分给同屋了,听见没有?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黎安予抿了口酒,“你也是。丹桂这边别太拼,该歇就歇。账本子月底对不上就别硬对,等我回来帮你弄。”
“我账对得上,你教我的法子好用着呢。”
黎安予把酒杯搁下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——是一根新编的红绳平安扣,编得比上回那根还精细,绳结里还夹了根头发丝。沈颂接过来看了看:“你哪儿学的编绳?”
“医院里有个老护士会编,我趁歇班跟她学的。编了三根才编成这一根像样的。”黎安予把酒喝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“行了,睡觉。明儿还得赶火车。”
第二天火车站月台上,沈颂这回没啰嗦,就说了句“到了来电报”,黎安予点了点头上了车。火车开出去老远,沈颂才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新编的平安扣,绳结里夹的那根头发丝细软软的,是黎安予的。他把自己脖子上那根旧的解下来,换上新的,又把旧的揣回兜里。小顺子在旁边问:“师爹,师父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“快了。他说了,仗打完了就回来。”
小顺子“哦”了一声,跟着沈颂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:“师爹,师父这回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‘顺子,你师爹要是背着你干傻事,你拦着点’。”
沈颂脚下一绊:“我什么时候干傻事了?”
“师父说您爱冲动,让我看着您。”
沈颂骂了句脏话,小顺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。板蓝根从路边的墙头上跳下来,蹭着沈颂的裤腿要鱼吃。沈颂低头看着它:“你也听见了?你师父让你看着我?”
板蓝根喵了一声。沈颂叹了口气:“行吧,家里俩盯着我的,我算是没自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