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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停更通知 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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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四十,江鹤宇把手机搁回枕头边。
从睁眼到这会儿,这是第三回。
对话框里,还是只有他昨晚发出去的一句:
你那本书,写到哪儿了。
底下,空的。
杨帆从上铺下来,找拖鞋找了半天。
“你一早上看几回手机了。”
“等开奖。”
“开什么奖。”
“晚上开。”
“那你早上看什么。”
“……热身。”
杨帆盯着他看了两秒,起身去洗漱。走到门口,回头补了一句:
“你那个奖,别是个安慰奖。”
江鹤宇没吭声。门带上了。
屋里又剩他一个。
他把对话框点开,打了一个字。
在?
看了看,删了。显得着急。
他起了床。
上午他又试了一回。打的是:你那本书,结尾想好了吗。
也删了。刚问过进度,又催结局,像个讨债的。
体测跑一千米。江鹤宇跑了第三,杨帆第二。跑完,杨帆撑着膝盖喘,说你不是跑得过我吗。江鹤宇没接,站在跑道边上看手机。对话框里还是空的。
中午他把昨晚那章又翻了一回。往常他看这个人的书,跟省着吃似的。今天翻得仔细,想翻出点别的来。
什么也没翻出来,就是一章平常的更新。
书页底下,那条老差评还挂在那儿。以前他看它是来气的,今天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回。
下午没课。
两点四十,他把鞋换好了,站在门口,给自己列了笔账。
去东门:白坐。
不去:……
第二行他填不出来。
鞋带系上,人出了门。
路上他掏了一回手机。对话框还是空的。
两点五十二,他到东门。比约的三点,早。
那条消息,昨晚就到了。今天一天,江莫言点开过四回,一回也没回。
回什么呢。
他写了两年的书,读者就一个。这一位问的问题,比编辑的还难回。
他打了半行:这两天在改稿。
删了。这两天,他一个字没改出来。
他打:快了。
删了。更不出来,快了是谎。
他打了三个字:写不动。
盯到屏幕暗下去,也删了。这句他谁都没说过。
一个人写东西,写得动写不动,是自己的事。摊出去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他这部手机,今天掏了收,收了掏。跟他写不动的那句,是一回事。
下午他出宿舍,路过健身房,往里看了一眼,没停步。
两点四十,手机揣进兜里。
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片刻。三点那件事,今天没人逼他。
他想了想,把鞋带系紧了。出了门。
台阶上已经有人了。
一男一女,刚对上的,正互相看着,看得很专心,比正事还认真。
他靠着银杏树站定。那块两个人坐得发亮的地方,今天坐着别人。
他等了半分钟,那对没散的动静。他没去催。
在这座城里,打断一对刚对上的,跟掀人家饭桌差不多。
他退了两步,靠着树,看马路。
看到一半,马路那头上来一个人。步子不快,肩是宽的,走路的那点架势,他熟。
隔着五六十米,他就认出来了。
这些天,江莫言从马路那头走过来的样子,他看了不下几十回。
人到了跟前,也往台阶上看了一眼。
“占了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并排站着,没地方坐,就站着。
江鹤宇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。
“还早。”江莫言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的时候,那对还没散的迹象。他收了手机。
“这块地方,是咱先坐热的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谁记着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江莫言看了他一眼,没应。
又过了几分钟,那对散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站起来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走得像刚办完一件正事。
台阶空出来,江鹤宇头一个坐下去,坐的正好是那块亮的。
江莫言在旁边坐下,中间隔了点空。
“你说那俩,”江鹤宇朝马路那头偏了偏下巴,“明天见了还认得吗。”
“认不得。”
“你倒答得快。”
“常识。”
头顶的树杈里,云缩成一团,呼噜一高一低。
“它这觉,睡出境界了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它梦里忙什么呢。”
“补觉。”
江鹤宇乐了,笑出了声。抬头看了眼树杈,呼噜没停。
“它都睡成这样了。”他把声音压下去,“咱俩说话,怎么还这么小声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什么。”
“习惯它听着。”
风过了一下,树杈响了一声。两个人的话头,同时停了半拍。
停了半拍,谁都没再往下提。
中途江鹤宇站起来一趟,去街口的小卖部拎了两瓶水。一瓶自己拧开,另一瓶搁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里。
“你自己拿。”
江莫言看了那瓶水两秒。瓶盖响了一声。他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,江鹤宇看见了,把眼睛挪开了。
三点半的东门口,人来人往,没人往台阶这边看。
有辆外卖摩托停在路边,骑手蹲在树底下扒饭。扒完,拧油门,走了。
后半个钟头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江鹤宇掏出手机排了一把,输得挺快,一句没骂。
把游戏退了之后,队里的邀约他当没看见。
旁边那位在看手机。屏幕朝着自己,眉头皱着,手指划一下,停半天,又划回来。
江鹤宇瞟了一眼。屏幕背着他,一个字也看不见。
他没伸头。他张嘴问了:
“你老皱着眉,看什么呢。”
江莫言的指头停了。
“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没写完的。”
江鹤宇等着下文。下文没来。
他把这句记下了。没写完的。
又坐了片刻,他把自己肚子里那笔账翻出来,问:
“你说咱俩,这些天都干了点啥。”
江莫言想了想。
“坐着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走路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……听着挺穷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了还来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嗯。”
“来干嘛。”
“你问我?”
“……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江莫言说。
江鹤宇咂摸了这四个字一会儿。驳不动。
这话要是说给那朵云听,八成得挨电。好在那玩意儿睡着呢。
四点多,太阳绕到楼后头去了,台阶凉下来。
“走了。”江莫言先站起来的。
“走好。”
岔路口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“明天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两个人各自走了。
江莫言今晚开文档,比平时早。
宿舍里,室友外放着短视频,一个接一个。他戴上耳机。
要写的还停在老地方:主角在路灯底下,掏了一次手机。
往下,第二句,写不出来。
掏手机干嘛。
书里那个人,没人可等,也没人等他。他掏什么手机。
他试了三个写法。第一个,看时间。滑,删。第二个,看有没有车。等于没写,删。第三个写到一半,手停了。
这两年,他写的都是一个人。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吃面,一个人在窗边站着。这些他闭着眼都会写。
今天,睁着眼也写不动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宿舍里没人,窗外的天阴着。他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,坐到桌前,把文档关掉,又打开。
屏幕上还是那四行。他选中第一行,删了。第二行,删了。第三行,删了。第四行,也删了。屏幕空了一片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手指放在键盘上,没动。
隔了一阵,他把四行一行一行打了回来。一个字没改。
他穿上外套,出了门。健身房这个点没什么人,前台大哥冲他点了点头。他换了衣服,上了跑步机,跑了二十分钟。跑到一半,他想起书里那个人。那个人在这种时候会干什么。会站着,会走开,会看窗外。他把跑步机的速度调快了一格。
跑完,他出了一身汗,脑子还是那四行。他冲了个澡,回宿舍,坐到桌前。屏幕亮着,空白等着他。
他给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:写不动。看了一会儿,删了。又打:今天可能不更。也删了。最后打了一个“在”,盯着看了很久,没发。
他翻了翻前面几章。写得真好。两年前的东西,现在看,像别人的。
十一点二十。离他平时发新章,还差十分钟。
那个键,他按不下去。
屏幕上,还是那四行。四行死字,他不想看第二遍。
两年,头一回。
要断,也得说一声。那边等着呢。
他摸过手机,点开那个对话框。
昨晚那条还挂在上面:你那本书,写到哪儿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十一点半过了。他这边,一个字没动。
打了删,删了打。发送前,他的指头停了一下,和每回点发布前一样。
最后发出去一条:
江莫言:今晚不更。
隔了两分钟,他又打了一条。这条比上一条难打。
江莫言:卡住了。
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。没两分钟,又翻过来,屏幕朝上。
十一点二十几,江鹤宇把书城的页面开在那儿,摆着。
上铺的呼噜起了。他把手机往被子里缩了缩,别让光漏出去。
十一点半,刷新。没更。
又刷。还是没有。
往常这个点,他评论早发出去了。今天,没处下嘴。
他坐起来了。
那本书,一天没缺过。两年。
他盯着那个页面,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等他回过神,游戏已经点开了。
对话框里,江莫言那两条还摆着。
他扫了一眼,眼睛就粘在“卡住了”上。
他把屏幕亮度压到最低,把这两条又过了一遍。
他点开输入框。先打出来的是四个字:你没事吧。
看了半晌,他自己先扛不住,删了。
江鹤宇:不批。
顶上冒出来一行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亮一下,灭一下,没个完。
江鹤宇:卡哪儿了。
这回那行字没再灭。
江莫言:当面说。
江鹤宇:行。
江鹤宇:字带上。
对面没动静了。“对方正在输入”也没再出来。
他等了几分钟。没等来回话。
手机搁在枕边,屏幕朝上。躺平,闭眼。
隔了片刻,他伸手,把手机翻了个面。屏幕朝下。
江莫言那边,也把屏幕翻过去,扣在枕头边上。
两边都没再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