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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我等你写呀 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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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四十,江鹤宇把那个对话框点开。
“字带上”底下,还是空的。
一晚上没回。他不意外。那边回话,向来慢。
昨晚那两条还在里头躺着。就六个字,他睡前看了两遍,还截了个图。
截完他也说不清图什么,反正没删。截图存进了相册。那相册里,原先只有风景和课表。
他把手机按灭,起了床。
上午的课他去上了,坐最后一排。前半节听,后半节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反正今天,正事在三点。
中午在食堂,斜对桌坐了一对刚处上的。吃到一半,劲过去了,两个人各自端着盘子回了原位。他把这套看了个全,扒完饭,走了。
今天这笔账好记,就一笔:催稿。
催更的,讲究上门。在这儿干等,不如过去,当场要。
下午没课。两点四十,他换鞋出门,往兜里多塞了个充电宝。今天这个三点,他打算耗得起。
下楼那会儿,他给开场白排了个序。备了三句,用得上第一句就算没白排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下去。这个点下楼,他熟门熟路,跟上班似的。
过马路的时候,他脚下连着绕开两对。绕这个不用过脑子,他打小就会。
三点差两分,东门。台阶今天空着,那块老地方没人占。江莫言已经在树底下了。
“字呢。”江鹤宇开口。
江莫言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翻了一下。空的。
“没写。”
“没写,还是没带。”
“没写。”
“……那你这两天干嘛了。”
“看它。”
“看有什么用。”
“没用。”
江鹤宇盯着他。认账认得这么干脆,火都发不起来。
“我这两天也没闲着。”他说,“你那两条通知,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”
“……”
“卡哪儿了。”
江莫言掏出手机,翻到那页,没递过来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没写完。”
“没写完的我也看。”
江莫言没给。他把屏幕按灭,翻了个面,扣在大腿上。
“主角,路灯底下,掏了回手机。”他说,“往下接什么,接不上。”
“掏手机干嘛去了,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写不知道。”
江莫言停住了。
“写进去,这段就废了。”他说,“整本书,就这段撑着。”
“废了也是真的。”江鹤宇说,“我看的时候,不嫌真的。”
“……”江莫言看着那页字,“写到这儿,里头那个人,就跟真的似的。”
“他本来就是真的。”江鹤宇说,“假人谁看。”
江莫言把眼睛挪开了。他低下头,把屏幕按亮了,又按灭。
“干嘛。”
“写。”江鹤宇往台阶上一坐,“你写。我等你写。”
“写不出来呢。”
“写不出来,就耗着。我今天电带得足。”
江莫言看了他一会儿,在他旁边坐下了。隔了点空。
他把文档打开。屏幕上,还是那几行,光标在第一行底下闪。
他先把文档拉到顶,又拉回来。
他把墨镜摘下来,架在头顶上,凑近了屏幕。
不戴眼镜,眼睛底下那圈青,就藏不住了。
江鹤宇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太阳底下,他看屏幕的时候,是眯着眼的。眯着眼,像那屏幕欠他钱。
江鹤宇把游戏打开。加载的空,他往旁边瞟了一眼。
“别看。”江莫言没抬头。
“看你写。”
“你盯着,写不出来。”
“哦。”
他把耳机塞了一只,另一只挂在耳朵外头。
旁边有个男生抱着一摞书从台阶下过,看见他们俩,脚步慢了一拍。他扫了一眼江莫言的屏幕,又扫了一眼江鹤宇的游戏界面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“他是不是想坐这儿。”江鹤宇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块地方又不是咱们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他怎么不坐。”
“有人在。”
江鹤宇看了看江莫言,又低头看自己。两个人占了大半块台阶,中间留着一拃宽。他把自己的包往旁边挪了挪,空出一个人的位置。
那个男生已经走远了。江鹤宇把包又挪回去。
又隔了片刻,图书馆的保安过来换班。新来的那个在台阶底下站了站,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,没上来。江鹤宇冲他抬了抬下巴,保安也抬了抬下巴,走了。
“你跟谁都点头。”江莫言说。
“礼貌。”
“你跟我怎么不点头。”
“咱俩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。”
“太熟了。”
江莫言没接。他低头写了两行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太阳从树那头挪过来,照在江莫言的屏幕上。他伸手挡了一下,屏幕还是反光。江鹤宇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,扣在他头上。
“干嘛。”
“挡光。”
“你呢。”
“我晒着。”
江莫言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看着屏幕。看了半晌,他把帽子摘下来,扣回江鹤宇头上。
“你戴。”
“我不怕晒。”
“我也不怕。”
江鹤宇把帽子又扣回去。两个人推了两回,帽子最后落在江莫言头上。江鹤宇扭过头,去看游戏,嘴角翘着。
江莫言戴着帽子写了一阵,把帽檐往下拉了拉。拉完,他看了江鹤宇一眼,又低下去。江鹤宇没看见,他正盯着屏幕。游戏里的小人死了,他没管,随手点了复活。
中途他把充电宝接上了手机,线从兜里爬出来。江莫言看了一眼那根线。
有这根线,他看起来就更不打算走了。
“你带着这个,”江莫言问,“打算坐到几点。”
“看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写完了算。”
头一把输了。他没骂,随手开了下一把。
开完他想了想,把声音关了。旁边的打字声,这下听得清清楚楚。
旁边那位写着写着,肩膀会往前送一点。
日头挪一格,影子就往台阶上头爬一截。
台阶斜对面,图书馆的电子屏滚着一排推荐书目,滚到第三屏,换了一轮新的。
江鹤宇端详了一会儿那屏。
“那上面的书,你看过几本。”
“零本。”
“巧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本没看过。”
两个人对着那屏又坐了半晌,谁也没往丢人上想。
图书馆门口换了回值班的。两个保安交接的时候,一个哈欠打得很长。
江鹤宇把这出看完,把视线收回来。
写到中间,江莫言停了一次,往远处看。看了半分钟,又低下头去。
江鹤宇没问他在看什么。这会儿,看的人最好当自己不在。
树杈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噜,拐了个弯。
江莫言打字的指头,停了半拍。
“没醒。”江鹤宇说。
指头又落回去了。
打了会儿,江莫言忽然说:“你今天,一句都没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怕吵着。”
“……”
江鹤宇把耳机往上推了推,低下头:“写你的。”
“哎。”隔了片刻,他开口,“你这书,想过结尾吗。”
“想过。”
“什么样的。”
江莫言手里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没定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想呢。”
“……往长了想。”
江鹤宇琢磨了这四个字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就往长了想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关心一下。”
江莫言没接。他把屏幕上那行字删了两个,又重新打上。
台阶上又静下来。这一静,静了好一阵,没人缺话。
又写了两行,江莫言抬了次头。
抬到第三回,江鹤宇开的口:“你看我干嘛。”
“……看你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他说,“写完拿来看。”
说完,他把脸转了回去,看游戏里那个不动的小人。
日头又歪了些,江莫言忽然开口:
“写完了,给你看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说话算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写完打算几点发。”江鹤宇问。
“老点。”
“行,我等着。”
又过了半个钟头,他把手机递了过来。
“写完了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半句。”
江鹤宇接过手机。屏幕的光有点暗,他把亮度调大了一格。
「没什么可等的。他还是看了看。看完了,揣回去。」
他把这几行又看了一回。
“能发。”
他把手机往回递,递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“……前头的呢,我看看。”
“前面你看过。”
“书里的看过,草稿的没看过。”
“差不多的。”
“差不多的我也想看看。”
“……发出来再看。”
江鹤宇把手机递回到他手里,撇了撇嘴,把话收了。
“发之前,”他补了最后一句,“一个字都别改。”
江莫言把手机收回去。按灭屏幕之前,他把那几行又扫了一眼。
日头挪到楼后头去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起身。
岔路口。
“更了,说一声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,字带上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两个人各自走了。
走出去两步,江鹤宇想起来:今天的“字”没要着,人倒是留下了一下午。
这笔账,算赚了。
十一点二十几,江莫言把那半句,搬回了电脑上。
他把那半句排进文档,前后又顺了一遍。顺完通读,一路到结尾,没停。
后头的字跟着就来。这一晚他写得不吃力。
键盘敲得比平时轻,像旁边还坐着个人。轻也轻得顺手。
楼下有辆车,发动了三次才打着火。他听着,敲完最后一句。
十一点半,他点发布。点之前停的那一下,比平时短。
发完,后台他顺手扫了一眼。一百九十七,老样子。这个数,他早不指望它动。
宿舍熄了灯。他那台显示器,是屋里最后一块亮。
他没走开。评论区等了几分钟,多出一行——
加更。那半句,留着。
这行字,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句号后头,那半句待在原地。他没动它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对话框,打了两个字。
更了。
发送。
十一点二十,江鹤宇把书城的页面开着。
今天等这个更,他不慌。他知道,那位这会儿正趴在电脑跟前。
十一点半,刷新。手还没收,底下多了一行。
他先看更新时间。十一点半,一分钟不差。
他在心里给这个点打了个勾。
他点进去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前头都熟,读到后头,他慢下来。
前头那几段,写主角在食堂吃面,边上两桌人换了三拨。这些句子他熟,熟得能背下来。今天他读得慢,像句子底下还压着一层。
他把这章的长度掂了掂。比平时短一节。短的也是更。
「没什么可等的。他还是看了看。看完了,揣回去。」
「明天,他大概还会掏出来。」
最后一行,他多看了一会儿。
下午那半句,这会儿在后头长出了一行。
这行字他有点眼熟。眼熟在哪儿,他没细想。
他把评论框点开。
加更。那半句,留着。
发送。
他往下划了划。最早那条还压在最底下,两年前:第一章写得还行。后面呢?
后面就在这儿了。
发完他退出去,扫了一眼书名。《正常人》。这仨字今晚看着,比平时顺眼。
页面还没关,对话框跳出来两个字。
更了。
他盯着这两个字。书看完了,评论也发了,这条通知才到。
他回:
看见了。
发送。
对面停了停。
明天写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。
这位今天说的话,比这两年加起来还多。
他把回复框点开,回了两个字。
收到。
发送。
那头,江莫言把台灯关了。
黑暗里他躺了片刻,先想明天写什么。
想不出来。
又想起白天那句“往长了想”。那个“长”字,他也没敢往深里想。
他就知道得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