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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正常人 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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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睁眼,江鹤宇先摸手机。
评论还挂在半夜里那个位置,他那条“明天见”底下,压着一个字:嗯。
盯着这一个字,他试了三种读法。
第一种,是“行”。第二种,是“收到”。第三种,是懒得打字。
“行”最好听,“收到”有点装,懒得打字最像他。
他给自己挑了个“行”。
他起床,把被子叠了。叠成个豆腐块。他从小叠被子就这习惯,方就是方。
叠完,他把手机搁回枕头上,躺了一阵。屏幕上的时间,七点四十。
他又把手机摸回来,看了一眼那条评论。
底下那一个字还在。嗯。
三点,还没跟任何人约的三点。
上午的课他去上了。老师照旧看着最后一排的墙,七号站起来答题,眼睛搁在桌面上。全教室四十几个人,各看各的,二十年没出过事故的那一套,一样没落。
后排有两个人在聊昨晚的球,聊得挺热。聊到进球那一下,一个拍了下桌子,另一个凑过去击了个掌,两张脸始终朝着桌面,一下都没偏。
课间有人趴桌上补觉,有人刷手机。谁跟谁的视线,都不打架。
下了课他在食堂吃饭。邻桌两个对着看了几秒,盘子都不要了。他扒拉着饭,眼皮抬了抬。
电视里在放剧。剧里的人一律戴着墨镜,连哭戏都戴,字幕在底下滚。他们扯着嗓子说:这辈子,下辈子,生生世世,都是你。
满食堂的人,该吃饭吃饭,该刷手机刷手机。有人抬了抬头,说的是:这剧我看了三遍了。
江鹤宇扒着饭想,这辈子才过二十年,剧里那两辈子,倒先过完了。
搁一个月前,他吃饭眼皮都不抬一下。今天他多看了邻桌两眼,看完,自己也说不上来在看什么。
下午两点,他把鞋换好了,坐在椅子上,什么事没有。
硬坐到两点四十,他才出的门。
杨帆在床上喊他:“又出门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天天三点,上班呢。”
“有事。”
门带上,屋里那句话追出来半截,他没搭茬。
东门那块,两点五十。
台阶前头站着人。灰外套,手插兜里,靠着那棵老银杏,正往马路这头看。
两个人隔着十来步,都站了一下。
“来这么早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你也不晚。”
“我顺路。”
“这边不顺你的路。”
“……我绕远。”
江莫言没揭穿他。
树杈上,那朵云缩成一团,呼噜一高一低。两个人抬头,把声音都放低了。
“它真睡啊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说了一个月。”
“那咱俩说话,它听得见吧。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那还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呢。”
他们先是在台阶上坐下了。
坐的那一块,被两个人蹭得比别处亮。
“三点”这俩字,两个人都没提。
有个抱着一摞书的新生过来问路,眼睛搁在他俩下巴那儿:“同学,图书馆在哪边。”
“……你身后。”
新生回头看了看,说了声谢,走了。全程没往他俩的正脸看。
江鹤宇看着那新生的后脑勺,想起自己头一回来这块地方。那天他在这棵树下等,等的时候,连要等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这个点,图书馆门口进进出出的,谁都像来干正事的。门口立着块牌子:安静阅读,避免对视。牌子边上,出来两个人,看对了眼,当场就凑到一块儿去了。
路过的人很懂事,绕了半步,给人家留地方。管理员从里头出来,手里拎着钥匙串,走过去,很有耐心地敲了敲那块牌子。两个人分开,各拎各的书走了。
江鹤宇在心里数了数,从凑上到被敲开,八分钟。
那两个人,一个往南,一个往北,走得都很顺,刚才那一出像没发生过。
这种事,他从小看到大。今天看着,觉着哪儿不太对。
哪儿不对,他没说上来。
“你说它睡着,做梦不做梦。”他往上头的树杈偏了偏下巴。
“做吧。”
“梦什么。”
“梦咱俩干嘛吧。”
江鹤宇把这个想了想,后颈有点痒。
他摸出手机,翻了翻,没什么可翻的。书城点开,没更,正常。他又退出去。
手机揣回去。
“干嘛去。”他说。
“随你。”
“上网?”
“不去网吧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网管认得咱俩了。”
江鹤宇想了想那个网管的眼神,没话说了。
“电玩城?”
“那里的机器我都赢过一遍了。”
“你这话说给谁听。”
“说给想请客的人听。”
最后哪儿也没去,就在台阶上坐着。太阳从树那头,挪到了这头。
图书馆的影子从台阶底下爬上来,爬了三级。
中间有大半个钟头,两个人一句话没说。谁也没掏手机说“我走了”。
江莫言在看他自己那点东西,一页一页翻,眉头皱着。
江鹤宇本来有句话要说的。他偏过头,那句话就在嘴边——他想问,你那本书,写到哪儿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那人鼻梁上,那道被墨镜压出来的浅印。今天压得比平时深一点,估计是一上午没摘。眉头皱着的时候,那道印跟着动。
他看了比一句说完还长的一点时间。
嘴里那句话,给忘干净了。
“你看什么。”江莫言没抬头。
“没看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要跟你说什么来着……算了。”
“什么算了。”
“忘了。”
他没全忘。剩下半句,捡不起来了。
江莫言从屏幕上抬起眼,看了他一下。就一下,又低回去了。
江鹤宇盯着自己的鞋。鞋带系了。
“哎,”他说,“加个好友。”
“什么好友。”
“游戏。上回我问你ID,你让我自己猜。我猜一个月了。”
“猜出来了吗。”
“……你别管我猜没猜出来。”
“回去加。”
往东边街口走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他们找了上次那家拉面馆,一人占一个座。
“一碗。”江鹤宇跟老板说,“再两碗。”
“两碗谁吃。”江莫言说。
“你。”
江莫言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面上来。江鹤宇吃得快,喝汤的时候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江莫言那边,两碗,吃得不急不慢。
老板端着面路过,多看了他俩一眼。两个戴墨镜的男的,一个吃一碗,一个吃两碗,谁也不说话,吃得挺香。老板把这一眼收回去了,没看懂,也没打算看懂。
邻桌是一对。刚坐下那会儿,还你喂我一口,喂得旁若无人。吃到一半,劲过去了。两个人对着坐了半晌,各自摸出手机,看了一会儿,然后其中一个站起来,走了。另一个头都没抬,接着吃。
老板过去收碗,顺手把汤给续上了。那一个说了声谢,喝完,也走了。
老板擦桌子的时候,哼了句什么调子,哼得挺顺。
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“吃完就散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省事。”
“省事,那还叫谈。”
江莫言夹着面,停了半拍。
“你管得挺宽。”他说。
“我这是替他们不值。”
“面要坨了。”
江鹤宇低头吃面。他把这句话咽下去的时候,自己都没发觉。
结账的时候,两个人一起伸手。老板说,哪位。
“我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凭什么你。”江莫言说。
“凭我发的评论,你回的那个嗯。”
“什么歪理。”
“就这理。”
江莫言把钱收回去了。他收回钱的动作,比掏钱慢。
出去的时候,他多看了江鹤宇两眼。
一眼是那人走在前面,后脑勺一撮头发翘着。一眼是他回头,嘴里含着半口没咽完的汤,问他走不走快点。
还有一眼,是在店里:那人把擦嘴的纸叠了两折,又叠两折,叠成个小方块,压在碗底下。叠得很正。
最后这个,他记住了。没有原因,就是记住了。
这几眼都短。短得够不上一个句子。
他写东西的习惯,是先攒句子。今天一整天,他一句都没攒。
也不是没得写。是这东西,不走笔。
搁在以前,碰上写不动的东西,他掉头就走。这回他没走。
够不上,就算了。
回程走的不是平常那条。江鹤宇带的头,走得理直气壮。走到一半,他自己也认不太出这是哪儿。
“你带的什么路。”
“近路。”
“路牌在你后头。”
半路撞见一个旧书摊。蓝布铺地,上头码着半人高的旧书。老板戴着老花镜,看都没看他俩。
江莫言停下了。他抽出一本,翻。翻完,插回去,又抽一本。
“买?”江鹤宇问。
“不买。”
“不买你翻什么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还翻。”
“翻第三遍。”
江鹤宇站在旁边,看他翻完,插回去,摆正,像没动过。
老板全程没抬头。一盏小灯搁在书堆顶上,照着两个人的影子。
岔路口。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“走了。”江鹤宇说。
“行。”
江鹤宇走出去几步。走出去的那几步里,他把“明天”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含,没吐出来。分开就分开,回头显得像有事。
他没回头。
走出去一段,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,五点四十。
离明天三点,还早。
回到宿舍,杨帆趴在床上,一脸没劲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分了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半天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还问几天。”
“明天食堂看看有没有新的。”杨帆翻了个身,语气跟报菜名似的。
“……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拉倒。”
江鹤宇把外套脱了,搁椅背上。搁一个月前,这段话他能接三句——“不然呢”“下一个更好”“你这不算分了,算打了个照面”。今天他一个字没接。
搁一个月前,这是个段子。今晚他听着,不乐。
江莫言坐到桌前的时候,宿舍里的两把已经打完了。
今天下午,那人在台阶上盯着他看。他问了一句“你看什么”,那人说没看。
没看就没看吧。可这件事,到现在还在他这儿搁着。
他今晚写得慢。主角一个人在街上走的那段,他改了三回。改完,剩四行。四行也好。
十一点半,发布。
发布前,他把今晚这章又过了一眼。哪儿都没改。
发完,他把日历点开,添上明天那一格。整个动作,一口气做完的。
添完,那行字跟前面几行排在一块儿。一行一行,快排到月底了。
做完,他愣了愣。昨天添这行的时候,他好像琢磨过点什么。
琢磨的什么,今天没想起来。
他扣下手机。
十一点半,那本书更了。
江鹤宇把新章点开,一个字一个字看,看完,回了个评论。
加更。
就这俩字。他把手机搁下,打开了游戏。
队里有人在群里喊他。他回了句“单排”,没细说。
排到第二把的工夫,屏幕右上角跳出来一个小提示。
他本来在等第三把,倒计时一格一格跳着。
他没看见。
跳出来的是一条好友申请。
他点开。
申请人的名字,三个字。
正常人。
这三个字,他认得。
他追了两年的那本书,就叫这个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两遍。
点了同意。
对面没说话。他也没等这句。
白天捡不起来的那半句,这会儿全回来了。他打了行字,发过去:
你那本书,写到哪儿了。
发完,他躺平了。
对面半天没回。他也不急。
隔了片刻,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杨帆发来的消息:明天体测,别忘了。他回了个“收到”,放下手机。屏幕暗下去之前,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黑头像。
明天,人就在树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