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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出戏     那 ...

  •   那个哑嗓子落下来之后,头一个没的,是印。

      手里一空。托了半天的分量,说没就没。他虚着又攥了攥,攥回来的,是自己的手指头。

      然后是声音。满殿的万岁,一层一层往远里退,像谁把声音往下拧。

      再然后是光。殿柱没了,地砖没了,头顶上那片藻井,最后剩一小块金,也灭了。

      最后没的,是香。来的时候,头一样撞进来的就是它。走,它收的底。

      耳朵里还嗡嗡的,两声,像殿里的余响。等它响完,街上的动静,就整个进来了。

      风回来了。

      风回来的时候带着响。树叶的响,车轱辘的响,老远的地方,有人扯着嗓子喊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
      石墩上,一片银杏叶把半个时辰前没走完的那半段路,走完了。飘到地上。

      他眨了眨眼。

      脚底下踩着的,是东门外的路牙子。他低头看自己:灰外套,黑裤子,白鞋。肩膀上没绸子,脖子上没领。

      他伸手摸了摸头。

      这回对了。是他原来那一头。

      他抻了抻袖口。抻到一半想起来,这外套是纽扣的,用不着抻。

      手放下来了。

      旁边那个人,也正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      江鹤宇甩了甩胳膊。两边的袖子,都在。脸上还卡着墨镜,鼻梁上那道旧压痕,凉凉的。

      地上没有别的了。没有半片龙袍的角,没有香灰。跟没人来过一样。

      他站得比平时直。这一个月站出来的毛病,一时半会儿,还改不掉。

      石墩上搁着那本书,合着。《朕的江山给你》,烫金掉了一半。

      “……就出来了?”江鹤宇先开的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江莫言把手机摸出来。屏幕亮起来。

      三点零七分。

      他盯着这个数看了两秒。进去那会儿,三点刚过。

      “几号。”江鹤宇凑过来看。

      “你手机上不有。”

      “懒得掏。”

      江莫言把日期念了一次。

      还是那天。

      江鹤宇把兜里的充电宝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了回去。一格电没掉。

      “哦。”江鹤宇说,“那……里头那个月呢。”

      “在这儿,就几分钟。”

      两个人站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东门口人来人往,赶课的,还书的,拎着奶茶的。没人多看他俩一眼。

      那一个月,就好像哪儿都没去过。

      “现在干嘛去。”江鹤宇说。

      “回宿舍。”

      “……走。”

      有个人低头看手机,撞了江鹤宇肩膀一下,手里的袋子晃出去半寸。

      那人立刻站住,把袋子换到左手,右手伸过来够他的手: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

      江鹤宇把手缩了回去。缩得很快,快得没过脑子。

      那人愣了愣,看看他的墨镜,冲他扬了扬袋子,走了。

      这套动作,他熟得像穿了三年。

      一个月的皇帝,白当了。
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树杈上有人说话。

      那朵云在老地方,肚皮一鼓一鼓的,跟睡足了似的。嗓子还是那把大烟嗓。

      “验完了?”江鹤宇仰头问。

      “验完了。”

      它从树杈上下来,慢慢悠悠,停在石墩上,把那本书压在自己底下。

      它把两个人扫了一回。这一趟,扫得比平时慢。尾巴后头冒出来小半圈彩虹,冒了半截,又收了回去。得意得很克制。

      “这出,”它说,“算过了。”

      两个人站着,没说话。

      “就这?”江鹤宇先憋不住,“过了就过了?”

      “你还想怎么着。”云说,“敲锣打鼓,给你俩披红?”

      “多少分算过。”

      “六十。”

      “我们多少。”

      “不给看。”

      江鹤宇盯了它两秒。一个月的皇帝都当过了,它还是那个它。

      云打了个哈欠。云打哈欠,就是散开一小圈,再聚回来。

      “这一个月,”它说,“歇着。我睡觉。你们爱干嘛干嘛。”

      “能睡踏实吗。”江鹤宇问。

      “睡不踏实就醒。”它说,“醒了就来看你们。”

      “……那你还是睡吧。”

      “那要是干了不该干的呢。”江鹤宇说。

      “什么算不该干的。”

      “你说呢。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
      江鹤宇被它噎住了。

      “然后呢。”江莫言问。

      “然后我睡醒。”云说,“醒了,接着给你们挑本子。”

      “还来?”

      “来啊。”它说,“好看的,我都记着呢。”

      “月底呢。”江莫言问。

      “哈?”

      “月底,你看不看。”

      “看着呢。”它说,“我睡觉也看着。”

      “里头那些,你都看着?”江鹤宇问。

      “看着。”

      “大典也看着?”

      “看着。”

      “你坐哪儿。”

      “上头。”

      江鹤宇抬头看了看那棵树。上头就是树杈。

      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里头鼓掌那个,就拍一下那个,是你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是谁。”

      “管得着吗。”

      它往旁边飘了半寸。

      江鹤宇伸手,去够石墩上那本书。

      “干嘛。”

      “留个念想。”

      “戏里的东西。”云说,“出不了戏。”

      江鹤宇的手,停在半空。

      “我还没看完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后头你都演完了,看什么。”

      “……那也是没看完。”

      云没理这茬。它往那本书上又压了压,挪了挪,把它盖严实了。

      过了两秒,江鹤宇把手收回去了。他磨了磨牙,把那口气咽了。

      “行了。”云从石墩上飘起来,往树杈上落,“我困了。这一个月,别来找我。”

      落到一半,它想起什么似的,扭头撂下一句:

      “喏。我就说,你俩能行。”

      说完,它团成一个球。呼噜声没多会儿就起来了。

      树底下,两个人站着。那句话在半空里飘着,两个人都没应声。

      走出去两步,江鹤宇回头,冲树杈上喊了一嗓子:“哎。”

      呼噜声没停。

      “……没事。”

     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喊什么。

      走的时候,两个人都绕开了那个石墩。谁也没碰。

      东门口这个点,正热闹。斜对面就有一对,靠着快递柜,啃得难舍难分。路过的绕了半步,接着走。

      他看着那一对,数到八分钟。

      在里头待了一个月,他差点把这个给忘了。

      “走?”他说。

      “走。”

      两个人沿着那条路往回走。就是他们走了半个月的那条路。

      路边的一切都是原样。面馆开着,网吧的绿招牌亮着,奶茶店门口还贴着“第二杯半价”,眼镜店的模特在橱窗里,戴着一排墨镜。

      江鹤宇路过网吧门口,往里瞟了一眼。那两台常开的机子,位子上坐的是别人。

      有一段路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旁边过去两个学生,讨论哪家外卖好吃,讨论得很认真。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“怎么。”

      “刚才那个印。”
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“沉吧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……我就问问。”

      江莫言没应。两个人接着走。

      走过天桥,江鹤宇又开了口:

      “你说里头那饭,是饭吗。”

      “你吃了三十天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就是没想明白。”

      “咽下去了,就是饭。”

      江鹤宇把这句话过了过脑子,没消化出什么,就算了。

      “那下回……”他起了个头,自己停了。

      后半句咽回去了。下回这俩字,这会儿拎出来,还早。

      “里头那些人呢。”他换了个问法。

      “哪些。”

      “老大人,通赞,那些。”

      “散场了。”

      江鹤宇想了想那老头最后跪下去的样子。

      想说什么,没说。

      天擦黑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亮到他们前头去了。

      路过眼镜店,他往橱窗里看了一眼。橱窗里两个影子,一高一矮,都戴着墨镜,走得并排。

      上回打这儿过,旁边这位刚说过一句:这叫有病。

      这回,谁都没提。

      到了岔路口。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
      “走了。”江鹤宇说。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他走出去七八步,回了下头。江莫言没回头,还是那个速度,不快不慢。

      又走出去两步,江鹤宇看见,前头那个人站了一下。

      站了一下,又走了。

      他把这个“一下”看完了,才接着走。

      进楼的时候,宿管阿姨隔着窗喊他:“小江。”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“这几天怎么不仰头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脖子好了。”

      宿舍里,杨帆趴在床上打游戏,耳机挂着一只。

      “回来啦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外卖搁你桌上了,顺路带的。”

      “谢了。”

      “你嗓子哑了。”

      “喊的。”

      “干嘛了。”

      “喊了两声。”

      “喊两声能哑成这样?”

      江鹤宇没答。他拉开椅子坐下来,把外卖盒子揭开。排骨饭,还温着。

      吃到一半,他夹着块排骨,往旁边递了半路。

      旁边是杨帆的椅背,搭着件外套。

      他把排骨收回来,搁自己碗里,没出声。

      “对了,”杨帆忽然说,“后天体测,你别忘了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“你就这个字。到时候跑一千,我看你。”

      “跑得过你。”

      “你先把外卖吃了。”

      江鹤宇把饭吃完,盒子收了,去洗澡。热水浇在背上,他站了片刻。这一个下午的事,水冲下去一半,剩一半,挂在身上。

      澡洗完,镜子上一层雾。他擦开一条缝,看了眼里头那张脸。

      看得比平时久了点。

      出来的时候,队里有人艾特他双排。

      他上号,打了一把。队友开麦骂人,他跟着骂了两句。骂完,他自己先没声了。

      打到一半,对面打野嘲讽他,一串话,不带重样的。

      搁在以前,这种话他能顶回去三句。

      他顿了顿,回了半句:“……嗯。”

      对面回了个问号。

      这把赢是赢了,他没觉出哪儿爽。

      队里有人问:“宇哥,今天不来了?”

      他回了两个字:有事。

      发完,他自己看了看这俩字。

      这回来的是真的。

      桌上摊着的那本书,停在他早上出门那页。

      他没翻。

      十点来钟,他躺下。

      杨帆那把游戏打完了,翻了个身,呼噜跟着就起来了。

      那一个月,这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      躺下之前,他往房顶上看了眼。

      房顶上贴着几张上届人留的海报,边角都翘起来了。

      没有龙。

      他拉开窗帘,往外瞟了一眼。对面楼顶上,干干净净的。

      一个月前,那上头停过一朵云。

     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一圈。

      空。

      那底下本来就不搁什么。他自己也知道。

      手在里头搁了会儿,收回来了。

      十一点半,那本书更了。

      他把新章点开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看完,退出来,评论框点开。

      他打字:加更。

      打完,没发。他又在后面跟了三个字。

      明天见。

      发送。

      发完,手机搁在枕头边上,屏幕朝上。

      江莫言坐到桌前的时候,室友们已经打完两把了。上铺在跟人打电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,笑得黏。

      电话挂了,上铺翻了个身,冲下头嘟囔:“这回这个,我争取处过一周。”

      没人接他。他自个儿睡了。

      江莫言戴上耳机。

      今晚这章,他写得顺。写到一半,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,看了看手心。

      干干净净的。

      他接着写。写完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      这一章里,主角哪儿都没去,也没等人。

      “没等人”这三个字,他看了半晌,挪开了。

      删掉一个别的字,发布。

      发完,他没关页面。等评论的工夫,他把手机日历点开。

      今天那一格已经过去了。明天那一格,是空的。

      这行字他加了有些日子了。手都顺了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一格。

      没动它。

      评论来了。

      加更。

      明天见。

      头一条是惯例。第二条,没有先例。

      这三个字,他不陌生。头一回听见,是个哑嗓子在窗户外头说的。那回他答的是:谁跟你明天见。

      他把回复框点开。

      打了一个字:

      行。

      停了两秒,发送。

      发完,他把日历又点开。

      明天那一格,还空着。

      他想了想,点进去,添了一行。

      东门,三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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