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5、重拍 他 ...
-
他手里那卷诏,展开着。头一行,对着他。
满殿静得,能听见风从门缝里走。
诏拿在他手里,靴子里的脚趾,蜷了一下,又放开。礼服底下,没人看得见。
他开口了。
“朕的江山,给你。”
这六个字,他念得又稳当,又亮堂。殿再深,檐底下最末一排也听得见。
后头的骈句,他一句接一句,气匀得跟背过一百遍似的。念的时候,他的眼睛看着殿。乌压压一片头,从丹墀底下铺到殿门口,一路贴着地。他念给这些人听。
头一句出去,他自己先听见的,是响。这句话,原来能念得这么响。
念到中间,他的目光从东边那一溜班列上过了过。就一下,过得很平。头一班站着的那个人,他也看见了。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,接着念。
「皇天后土,宗庙社稷,倾朕所有,尽以畀之。」
念到“畀”,他没卡。这个字,他认得。
「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」
全篇念完。他把诏卷上,卷得利索。
他等着。
按规矩,念完,就该有动静。他等了等。
殿里的人也在等。他们不知道在等什么,就都跪着,谁也不抬眼。前排那位老大人,腰弯得低低的,从头到尾,没直过。
字浮上来了。
「未达标。」
「重拍。」
他站在御座前,手里的诏没撂。
殿中的安静,一层一层压下来。他站在殿阶上,成了这座殿里最下不来台的人。
拢发那天那句「再不过,电」,他想起来了。后颈上,一层薄薄的凉。
再不过是什么,他不愿意往下想。当着一座殿挨电,光是这几个字,就够他把后颈缩起来了。
殿里没有声音。跪着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皇帝的嘴闭着,他们就得跟着闭着。
他把刚才那一遍,在脑子里倒着过:声儿没劈,字没落,从头到尾,一个顿都没错。
错在哪儿,他想不出来。
他差点张嘴,喊一句“没事”。喊出来也没人懂。他没喊。
他往藻顶上瞟了一眼。藻顶上什么都没有。
殿门口的风大。他背上,一层汗,风一过,凉了一条。
头一个动起来的,是通赞。
他一躬身,把刚才那串词,原原本本,从头又喊了一遍。这一串,他从天没亮喊到现在,嗓子早就磨薄了。这一遍,他喊得比头一遍还卖力。
礼官上了丹墀,行过礼,双手把诏从他手里接过去,退下,回原位,站好。等着再献一回。
底下一个捧拂尘的小内侍,看愣了半拍,被领头的拿眼睛一剜,赶紧把头低回去了。
后头那个年轻大人,这一回跪得也慢了半拍,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顶,才跪齐。
一殿的人,把刚才那一段,倒着走了一回。没人多问一句。
江鹤宇站在御座前,手心里是空的。刚才还攥着诏的那只手,这会儿没处放。
这一回,满殿又静下来了。几千只耳朵,一起等他再开一次口。
他攥了攥手心,把汗攥干。
殿里的香烧到了底。一点烟气绕上来,他的嗓子发紧。
丢人。他这辈子丢过的人不少。可那些回,丢完就完了。这一回,台上台下,站着的跪着的,全在。
包括东边头一班那位。
他闭上嘴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东班之首,江莫言站着。
早上给他换礼服的时候,三个内侍围着他转了半炷香。腰上系的、头上戴的、腰带上挂的,一样一样,都有人管。他站着,由他们摆弄。
今早的仪仗,比哪回都长。旗子从殿门口排到宫门外,风一过,整条队伍动一下,又定住。百官按时辰进的殿,一个人不敢早,一个人不敢晚。进殿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他写过那么多场景,一次都没写过这样的场面。这样的场面,他写不来。
他写过最大的一场戏,是书里那个人,在食堂站着,看两个陌生人啃完,各自回了桌。
站了这么半天,他看明白一件事:站在这儿的人,不用演。
他还看出来点别的。底下的眼睛,都搁在地上。有一回,两个内侍递东西,手碰上了,两个人的脸同时偏开,偏得比碰了火还快。这座殿里,谁都怕看错一眼。
殿阶上出了事。那两行字他没看见,可那个人站住了,一座殿就跟着站住了。
通赞把词从头喊起的时候,他站着没动。
重拍。
刚才那六个字,他听得真真的:又稳又亮,冲着满殿去的。
冲着殿的东西,它不认。
对的念法,那个人自己摸出来过。前两天晚上,黑灯里,他念了三遍。第三遍念完,江莫言给的两个字是:对了。
今天这一遍,走的还是头一遍的老路。
殿里的规矩,倒着走了一回:礼官收诏,归位,重献。老大人的靴尖朝着丹墀,一动没动。捧着拂尘的小内侍,拂尘上的毛颤了两颤。没人多问一句。
江莫言什么也做不了。他就站在这儿,看一座殿,把刚才那一遍,重来。
他手垂在两边,头一回,这个位置太远。往前一步,是仪注的线。退后一步,也是仪注的线。
他站在线里,看着。
班列里,有人动了。
是那位老大人。他迈出班列,往前一步。
底下的呼吸,都顿了一下。出列的人要说话,这是几百年的规矩,谁也不敢拦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这两个字他一辈子没喊错过。这回,尾音是颤的。
他没往下说。后头备好的那些,都没出来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殿阶上那件袍子的下摆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
上头这四个字,说得不高。
江莫言听着。这四个字他熟。前几回从那张嘴里出来,是拿来玩的,拿来当旗子插的。
这回不一样。这回,是拿来交底的。
老大人站着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退回去了。退回原来的位置,撩袍,跪下了。
这回,没人让他跪。
撩袍的那一声,满殿都听见了。听懂的人,不多。
这一跪,比前面所有的折子都沉。江莫言没往脸上带。
殿里静了一静。司礼的几位大人拿不准这一节走完没有,互相看了看,谁也不敢先动。还是通赞把调子接了起来。接起来的调子,比刚才低了一耳朵。满殿跟着它,回到了规程里。
江莫言把目光从老大人身上挪开。
御座旁那位,往东边挪了半步。底下头一班的位置,离他不到三步。
“哪儿不对。”江鹤宇压着嗓子问。
“你念给谁听的。”江莫言说。
“殿里这些。”
江莫言没接。
话递出去了。接不接,是那个人的事。
那个人在殿阶上站了两息。
然后,他把诏重新展开。
展开的动作比上一回慢。慢得殿里的人跟着他,把气都提了起来。
江莫言看着。他看着那个人把诏展平,看着他抬眼——没往殿里看,看的是这边。
这一眼不长。可跟今天所有的时候,都不一样。
江莫言站着,没动。他把呼吸压轻了,轻得跟怕漏掉一个字似的。
“朕的江山,给你。”
声音不高。得支着耳朵,才听得见头一句。
那六个字,是往这边来的。不偏不倚,落在东班之首。
江莫言把它们,一个字,一个字,收下了。收的时候,他没躲,也没让。
几千只耳朵都支着,可那六个字,只走这一条路。
后头的骈文,他一句都没进耳朵。
金字浮上来了。
从两个人中间出来的,不贴谁的眼前。这回,也浮在他眼前。
「过。」
就一个字。
字脚底下,压着一道金边。
江莫言站着,把这个字,看了两遍。
他见过「过」。拢发那天有过,侍疾有过,雨夜有过。哪一个「过」,都不是给他看的。
这一个,浮在他眼前。
底下的百官,头都还压着。没有人知道,刚才那两遍之间,隔了些什么。
他这才发觉,两只手在袖子里,早攥上了。他把手松开。掌心上一层薄薄的印子。
殿外头,响了一声。
是鼓掌。一声,短的,收得也快。
殿阶上那个人,听见了。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,又提了回来。
江莫言看着那个肩膀。
这个声,拢发那天有过,断袖那晚有过,这回,是第三回。一回一下,不夸,不骂,就拍一下。
这本戏,演到这儿,算是到头了。演完这本,歇一个月,这话是它自己许的。
一个月。江莫言在心里把它搁了搁,先放下了。
放以前,这一个月,够他窝着赶一部长篇的存稿。这会儿他没想好要干嘛。
通赞的调子,往下滚了。滚到的那一节,是授玺。
捧玺上来的,又是那位老大人。
这回他手里托着印,银盘衬底,双手举到额前,往丹墀上走。步子一步是一步,比刚才出列的时候,稳。
他把印奉到江鹤宇跟前,磕了个头,退到一边。
江鹤宇从丹墀上下来了。
底下的头都压着。他从头一排面前走过去,停在东班之首前头。
这殿里的人,眼睛都得搁在地上。看错了人一眼,在这座城里是要出事的。这殿里,敢这么平着看人的,就剩他们两个。
他把印递过来。
江莫言接住了。两只手在印上碰了一下,又分开。印比看着沉,四角磨得发亮,不知道是多少只手托出来的亮。
“沉。”他说。
“是江山。”江鹤宇说。
两个人站着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底下的人还跪着,低着头,等下一节规矩。两个人借着这点空,站了站。这一站说长不长,说短,够把这一天的东西往下压一压了。
江莫言低头,把这方印看了一眼。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:这印,回头谁擦。
他把这个念头咽了。抬眼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转身,上丹墀去了。
通赞把最长的那个调子,拉到了头。
“礼成。”
这一嗓子,他从天没亮吊到现在。最后一个弯,豁了个小口。
膝盖一片一片起来了。衣裳响成一片。
“群臣恭贺——”
这一句,满殿跟着喊。那位老大人也喊了。“贺”字,破了个音。
有人起了万岁。头一声朝丹墀,第二声,就有一半的人朝东班这边——两股声撞在半空里。
通赞的嗓子打了个滑,赶紧把调子往回拽。
后头那个年轻大人,喊到一半,被老大人一声咳嗽按住了。他改了方向,接着喊。
这些天,喊他万岁的人,比他书里全部的读者,多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多得多。
印,还托在江莫言手里。
他抬眼往丹墀上看。
上头那个人,也正往下看。
万岁声里,两个人的眼睛,隔着一整座殿,碰上了。
谁也没点头,谁也没招手。就是看。
他手里还托着印。这一眼,比印沉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嗓子,从头顶上落下来。
哑的。
“行了。”
“到这儿吧。”
万岁声还在往上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