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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番外·永安   褚熙第 ...

  •   褚熙第一次见到褚花,是在凤仪宫的偏殿里。
      那年她十六岁,褚花十岁。母后说冷宫出来的十二公主考了上书房第三,让她见见。褚熙本来没当回事。冷宫出来的公主,能有什么意思。她在宫里见过太多人,个个在她面前都戴着面具,说话滴水不漏,笑得恰到好处。她早就看腻了。
      但褚花不一样。
      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走进偏殿的时候,褚熙正靠在软榻上翻书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褚花穿着半新不旧的宫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扎眼。她给褚熙行礼,规规矩矩的,但褚熙注意到她行礼的时候脊背没有弯。是直的。
      褚熙觉得有意思。
      她问褚花冷宫的事,问褚花上书房的事。褚花回答得滴水不漏,但褚熙听得出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客套。她从小在宫里长大,听人说话的本事比读书强。褚花对她有防备,这很正常。一个冷宫出来的公主,忽然被皇后的女儿召见,换谁都要防备。但褚熙在褚花的防备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——一种很稳的东西。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,看着不起眼,但风吹不倒。
      褚熙让她吃桂花糕。褚花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,慢慢咽下去,然后说冷宫里的日子确实清苦些。褚熙笑了一声。她就喜欢这种不装的人。装的人她见得太多了。
      后来褚熙跟她说,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她。这话是真心的。褚熙在宫里没什么真心朋友。她是皇后唯一的女儿,皇帝最宠爱的公主,围在她身边的人个个都有所求。她烦透了。褚花从冷宫出来,什么都没有,反而让她觉得踏实。
      那时候褚熙还不知道,这份踏实后来会变成别的什么。
      褚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褚花的心思不一样,是在御花园暖阁里。
      那天她叫褚花来喝茶,把其他姐妹都打发走了,只留了褚花一个人。她跟褚花说了真心话——母后对她好,但那种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她没有亲兄弟姐妹,大皇兄和二皇姐她都没见过。她一个人。
      褚花听完,跟她说了一番话。说什么人这一辈子,能找到自己想护的东西、想护的人,然后护住他们,大概就是最重要的。褚熙听完,愣了很久。十六岁的褚花,从冷宫出来的十二公主,说话不像十岁。褚熙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睛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      那天褚熙让她以后有事来找自己。褚花说“多谢姐姐”。褚熙拍了拍她的手背,动作很自然。但收回手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指尖有点发麻。
      褚熙没当回事。
      后来褚花被褚彦的人上折子送去和亲,褚熙进了宫。她跟父皇说,十二妹才十五岁,北狄可汗比她大了将近三十岁,嫁过去是死路一条。大周朝若是靠送一个十五岁的公主去和亲来求安宁,传出去丢的是父皇的脸面。父皇把那些请折都压下了。
      褚熙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她在偏殿坐了一阵才缓过来。她想起褚花的脸。十五岁的褚花,瘦瘦小小的,在冷宫待了四年,好不容易从里面爬出来。褚熙不敢想她要是被送去北狄会怎么样。
      那天晚上褚熙回府,驸马问她怎么了。她说没什么,就是累了。驸马没有多问。褚熙跟驸马的婚事是母后定的,武安侯世子,人不坏,对她也客气。但客气不是亲近。褚熙跟驸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,她说不清是什么,也不想去弄清楚。
      秋猎那天,褚熙也在。
      她看见刺客冲出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往父皇那边看。然后她看见褚花从马背上滚下来,冲上去挡在了父皇前面。刀劈下来的时候,褚熙尖叫了一声。那声尖叫里有多少是替父皇担心,有多少是替褚花,她自己也分不清。
      褚花倒下去的时候,褚熙跑过去。褚夭已经把褚花抱起来了。褚熙跟在旁边,一只手按着褚花肩膀上涌血的伤口。她的手在抖,满手是血,但她咬着牙没哭出声。她怕褚花听见她哭。
      后来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的时候,褚熙站在帐外,站了很久。她看见褚夭守在帐外不肯走,看见宋书晓趴在褚花床边睡着了,看见褚花醒过来之后先问“父皇怎么样”。褚熙站在帐外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东西变了。她说不清是什么,但就是从那天起,她看褚花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      褚熙嫁了人,有了自己的公主府。但褚花的事她一直放在心上。褚花办义学,她替褚花引荐崔家和周家。褚花疏浚清河,她让驸马以北安侯府的名义捐资。褚花被人刺杀,她进宫去见父皇,替褚花说话。褚花做什么,她都想帮一把。
      驸马问过她一次,说永安公主对昭阳公主比亲姐妹还上心。褚熙笑了笑,说十二妹不容易,能帮就帮。驸马没有再多问。褚熙知道驸马看出来了。驸马不傻。但驸马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褚熙对驸马有感激,但没有别的。她的心在别处。
      宫变那晚,褚熙在太和殿后面的偏殿里。
      她听见外面的喊杀声,听见甲士冲进来的动静。她从偏殿的窗户往外看,看见褚安的人把太和殿围了。然后她看见褚花从殿里跑出来,矮着身子贴着墙根,往殿门方向摸。褚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看见褚花和宋书晓解决了殿门口的两个甲士,然后往御花园跑。
      褚熙没有追出去。她留在偏殿里,等着。后来禁军来了,场面乱了。褚熙从偏殿跑出来,在广场上找到了褚花。她冲过去一把抱住褚花,抱得很紧。她怕自己松手褚花就没了。
      “十二妹。”她说,“你没事。”
      褚花说“我没事,姐姐”。褚熙松开她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确认她没有受伤,才松了口气。然后她想起母后。禁军来报,说皇后服毒自尽了。褚熙站在广场上,腊月的风吹得她衣摆翻动。她跟褚花说“我没事,你回去吧”。然后她转身往太和殿里走。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她怕褚花看见她哭。
      母后死了,褚彦圈了。褚熙在府里抄了三个月的经。褚花来看过她几次。每次来都带一盒点心,坐在她对面,也不说太多话,就安安静静地坐着。褚熙有时候觉得,褚花坐在她对面的那半个时辰,比她抄一天经都管用。
      上元节那天,褚熙在醉仙楼请褚花和宋书晓吃饭。她提前半个月就订了摘星阁。那天她跟褚花说了很多话,说父皇的身体,说储位的事,说朝中那些老臣。最后她跟褚花说:“你坐上了那个位置,这京城就是你的了。”
      褚花说“不会忘”。
      褚熙笑了一下。她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满城灯火,心里想的是别的事。她想的是褚花以后要走的这条路有多难,想的是自己能替她挡多少。她还想了一件她从来没跟褚花说过的事。她跟驸马成亲五年了,两个人客客气气的,相敬如宾。驸马没有纳妾,褚熙也没有生孩子。外面的人说永安公主和驸马感情好,只有褚熙自己知道,她心里装着别人。
      那个人从冷宫出来的时候才十岁,瘦瘦小小的,在她面前吃桂花糕,咬一小口慢慢咽。五年过去,那个小姑娘长大了,挡了刀,封了昭阳公主,拢了民心,坐上了龙椅。褚熙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心里又高兴又难受。高兴的是她走得稳,难受的是她越往前走,离自己就越远。
      褚熙从来没有跟褚花说过这些。她不能说。褚花是皇帝,她是一个死了母后、弟弟被圈禁的公主,能站在褚花身边就已经是她的福分了。她不能贪心。
      褚熙是在孟好登基第十年走的。
      病来得很急。太医说是早年落下的病根,加上母后的事之后她一直郁结在心,身子撑不住了。褚熙在府里躺了半个月,孟好天天派人来问,自己也来了三次。最后一次来的时候,褚熙已经不太说得动话了。她拉着孟好的手,摸了摸。
      孟好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二十三岁的昭明皇帝,龙袍穿得整整齐齐的,但眼睛是红的。褚熙看着她,笑了笑。
      “十二妹。”褚熙的声音很轻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
      “你坐上了那个位置。这京城是你的了。”
      孟好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褚熙看着她,心里想,这个人从冷宫出来的时候才十岁,瘦瘦小小的,在她面前吃桂花糕,咬一小口慢慢咽。如今她穿着龙袍坐在自己床边,手很稳,眼睛很红。
      褚熙想跟她说很多话。想说御花园暖阁里那番话她记了一辈子。想说秋猎那天她看见褚花冲上去挡刀的时候魂都飞了。想说上元节醉仙楼那一晚她站在窗边看灯火,满城灯火不及身边这个人。想说这十年她看着褚花一步一步往前走,心里高兴又难受。想说你往前走,别回头。
      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笑了一下,说了句:“你好好坐。别让人把你拉下来。”
      孟好点头,说“不会”。
      褚熙闭上眼睛。她的手从孟好的手里滑下去。她听见孟好喊了一声“姐姐”,声音在发抖。褚熙想应一声,但已经没力气了。
      她想,这辈子能认识褚花,值了。
      后来褚熙的墓前种了一棵松树。是孟好亲手种的。碑上刻着“镇国长公主褚熙之墓”。每年春天孟好去扫墓的时候,都会带一盒桂花糕,放在碑前,自己也在旁边坐一会儿。
      宋书晓有时候陪她去,有时候不去。她去的时候,两个人就坐在碑前,一人吃一块桂花糕,谁也不说话。松树长高了,风一吹沙沙响。
      宋书晓有一次问孟好,褚熙是什么样的人。
      孟好想了很久。“她是第一个跟我说‘你坐上了那个位置,这京城就是你的了’的人。”孟好说,“也是第一个跟我说‘别一个人扛’的人。”
      宋书晓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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