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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番外·阿兄 褚夭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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褚夭一直知道,这个阿妹不是原来的阿妹。
但他从来没有说过。
他记得原来的褚花。冷宫里的褚花,怯生生的,跟在他身后,说话声音细细的,遇到生人就往他背后躲。他们一起在冷宫里长到六岁,然后一起被扔进更偏僻的角落,一起发高烧,一起咳血。原来的褚花烧得最厉害的那天晚上,褚夭守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烫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叫她“阿妹”,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然后就没有再应了。
天亮的时候,褚夭发现她的手凉了。
他没有哭。冷宫里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不哭。他在她床边坐了一阵,然后站起来,去照顾还在发烧的重子。他自己也在发烧,头重脚轻,看东西都是重影的,但他还是撑着给重子喂了水,然后把褚花放平,给她盖好被子。
那天傍晚,青梅也死了。青梅是褚花的贴身婢女,跟了褚花六年。她病得比褚花还早,撑到那天下午才咽气。褚夭把两个人并排放在一起,用冷宫里翻出来的两床旧被单盖住。然后他靠在墙上,看着那两床旧被单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褚花坐起来了。
褚夭当时正蹲在灶间生火,听见里间有动静,回过头。褚花坐在床上,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。她看见他,叫了一声“褚夭”。声音还是褚花的声音,但语气不对。原来的褚花叫他“阿兄”,从来不直呼其名。而且原来的褚花说话细声细气的,不会这么大大咧咧。
褚夭看着她。她没有问青梅去哪儿了。她甚至没有往青梅躺过的地方看一眼。
褚夭没有戳穿她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问她饿不饿。她说饿。他给她端了一碗水,她接过去喝了两口,然后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:“这地方叫什么?”
褚夭说:“冷宫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表情很平静,像是早就猜到了。
那天下午,她走到外间,看见青梅的床铺空了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看向褚夭。褚夭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她沉默了一阵,然后问:“原来的褚花是不是没了?”
褚夭抬起头看着她。他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”。她问得这么直接,说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原来的褚花。
“嗯。”褚夭说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我叫孟好。对不起,占了她的身子。”
褚夭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冷宫里长大的孩子,对生死没有太多矫情的想法。原来的褚花已经死了,眼前这个人是另一个人。但这个人占了他阿妹的身子,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“你会好好活着吗?”褚夭问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会。”
褚夭点了点头。“那行。”
从那天起,他就叫她“阿妹”。她不知道原来的褚花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笑,但褚夭知道。她在很多细节上露了馅——比如她不知道冷宫里的暗号,不知道褚花藏私房钱的地方,不知道褚花害怕打雷。但褚夭从来不提。他替她遮掩,替她圆谎。有人问起,他就说褚花病了一场,有些事记不清了。
后来宋书晓也穿来了。褚夭看着那个冒牌青梅和冒牌阿妹在冷宫里嘀嘀咕咕,商量怎么活下去。他站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两个人虽然奇怪,但至少没有恶意。她们说要找药,说要弄吃的,说要活下去。褚夭听着,觉得她们跟自己想的一样。
再后来,孟好放了那把火。
褚夭知道她是故意的。他在耳房里听着外面的火声,听着侍卫们的喊声,听着冷宫的木梁在火里噼啪断裂。孟好蹲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很稳。
他侧头看了她一眼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看着外面的大火,目光很平,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事。褚夭忽然觉得,这个孟好比原来的褚花更狠,也更可靠。原来的褚花连杀鸡都不敢看,孟好敢烧冷宫。
那天之后,褚夭就叫她“阿妹”叫得更顺口了。
五年间,孟好做了很多事。考第一、改名、挡刀、办义学、疏河道。褚夭在旁边看着,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他知道她不是原来的褚花,但他也知道,这个孟好比原来的褚花更适合当他的阿妹。原来的褚花护不住自己,更护不住他。孟好能。
褚夭有时候会想,如果原来的褚花还活着,他们现在会在哪里。大概还在冷宫里,每天为了几口吃的发愁。或者早就死了,像褚遂一样,死在某一场宫变里。孟好来了之后,他们出了冷宫,有了名字,有了封号,有了自己的府邸。孟好替他争了褚盛这个名字,替他挡住了上书房里的欺负,替他铺好了往后的路。
褚夭知道孟好为什么做这些。她需要一个帮手,一个在宫里替她看路的人。但他也知道,孟好不光是把他当帮手。她在冷宫里第一次问他“你会好好活着吗”的时候,是真的在问他。
登基那天,褚夭站在太和殿里,看着孟好穿着龙袍走向御座。崔呈站出来反对,孟好从御座上走下来,走到崔呈面前,说了那番话。褚夭站在旁边听着,嘴角弯了弯。
这就是他的阿妹。不管是不是原来的那个,这就是他的阿妹。
后来孟好做了二十七年皇帝。褚夭做了二十七年贤王。他替她管着礼部和吏部,管着宗室的事,管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朝政。孟好批折子批到半夜,他就陪到半夜。孟好出门巡幸,他留在京里看家。孟好生病,他守在床边,像很多年前在冷宫里守着那个烧得昏昏沉沉的褚花一样。
孟好走的那天晚上,褚夭守在床边。她走了之后,褚夭在床边坐了一整夜。宋书晓也走了之后,褚夭站在皇陵的墓前,看着那棵新栽的海棠树,站了很久。
重子站在他旁边,也站了很久。
“殿下。”重子开口。
褚夭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重子五十多岁了,鬓角也白了。他跟着褚夭一辈子,从冷宫到摄政王府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“重子。”褚夭说,“阿妹她……不是原来的阿妹。你知道吧?”
重子愣了一下。“殿下早就知道?”
“嗯。第一天就知道了。”
重子沉默了一阵。“那殿下……”
褚夭看着那棵海棠树,风把花瓣吹得沙沙响。“她就是阿妹。”褚夭说,“不管她是谁,她就是阿妹。”
重子没有说话。他站在褚夭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两个人站在墓前,看着那棵海棠树。春天了,海棠开得正好。
褚夭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里,那个烧得昏昏沉沉的褚花把最后一口粥让给他。想起那个烧刚退就爬起来照顾重子的褚花。想起那个在耳房里握着他的手、听着外面的火声、安安静静的孟好。想起那个在养心殿里对着父皇说“儿臣想改名叫褚昱”的少女。想起那个穿着龙袍走向御座的人。
她就是阿妹。褚夭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。
(番外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