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2、番外·归处   昭明二 ...

  •   昭明二十七年,冬。
      孟好五十八岁了。
      她做了四十年的皇帝。女子科考办了十四年,头几年还有人反对,后来反对的人越来越少,再后来反对的声音就听不见了。女户立了四十年,京城里女子自立门户的从最初的十几户变成了几百户。女子袭爵也办了四十年,朝中如今有三位女伯爵,两位女侯爵。褚灵四十岁那年接了沈岱的班,成了大周朝第一位女将军,镇守北境。褚玥管了二十多年太常寺,礼乐典章理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褚盛五十岁那年封了摄政王,替孟好管着朝中大半的事。他做事稳妥,朝中那些老臣挑不出错。重子跟了他一辈子,从冷宫里的侍从到摄政王府的总管,两个人一辈子没分开过。
      褚熙在孟好登基第十年病逝了。武安侯世子在她走后没有再娶,一个人把女儿和儿子拉扯大。褚熙走的那天,孟好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窗外海棠花开,坐了一整夜。宋书晓陪着她,没说话,只在她手边放了一碗姜汤。
      宋书晓陪了孟好一辈子。从冷宫到昭阳公主府到皇宫,从十岁到五十八岁。她管着宫里的事,管着承天王府的产业,管着孟好的起居。孟好批折子批到半夜,她就端一碗姜汤在旁边坐着。孟好出门巡幸,她跟着。孟好生病,她守着。朝中有人背后说承天王权柄太重,孟好听见了,把那人叫到御前问了一句:“朕的承天王跟了朕四十八年。你跟她比?”
      那人再没说过话。
      五十八岁那年冬天,孟好病倒了。
     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,加上早年冷宫里亏了底子,身子撑不住了。宋书晓守在她床边,跟当年在冷宫里守着褚夭和重子一样,一步不离。褚盛从摄政王府赶进宫,在床边站了半天,最后在孟好床前坐下来,握着她的手。
      “阿姐。”褚盛叫了一声。五十八岁的摄政王,鬓角也白了。
      孟好看着他,笑了笑。“褚盛。我没事。”
      “你每次都说没事。”褚盛的声音闷闷的。
      孟好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褚盛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床沿上。孟好看着他的头顶,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里,那个把最后一口粥让给她的瘦小男孩。褚盛跟了她一辈子,从冷宫到摄政王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      “褚盛。”孟好开口。
      褚盛抬起头。
      “往后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      褚盛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      宋书晓在旁边守着,一直没说话。等褚盛走了之后,她在孟好床边坐下来,握着孟好的手。孟好看着她,两个人的手都老了,皮肤松弛,青筋凸起。但宋书晓握着她的力道跟年轻时候一样,稳稳的。
      “宋书晓。”孟好叫她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累了。”
      宋书晓看着她,沉默了一阵。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陪了我一辈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孟好看着她。五十八岁的宋书晓,头发白了,眼角有了皱纹,但那双杏核眼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,亮亮的。孟好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里,她醒来的时候听见宋书晓在外间骂脏话。想起在西三所,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合盖一件旧斗篷。想起在昭阳公主府,宋书晓端着一碗姜汤说“喝了”。想起在醉仙楼,宋书晓坐在桌边端着酒杯看她和褚熙的背影。
      “宋书晓。”孟好又叫了一声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下辈子还跟你吵。”
      宋书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孟好的手背上,肩膀微微颤了颤。孟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宋书晓的头发也白了,软软的,跟小时候一样。
      那天晚上,孟好走了。
      宋书晓守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,一直握着。褚盛赶回来的时候,孟好已经没了气息。宋书晓坐在床边,安安静静的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。
      三天后,宋书晓也走了。
      太医说是心疾。宋书晓走的时候很安详,躺在孟好睡过的床上,手里攥着那枚承天王的令牌。褚盛把两个人合葬在皇陵,墓前种了一棵海棠。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:褚昱,宋书晓。没有写封号,没有写官职,就两个名字。
      褚盛在墓前站了很久。重子站在他旁边,也站了很久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棵新栽的海棠树。
      后来那棵树长大了。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,花瓣落满墓碑。
      孟好醒过来的时候,耳边是嗡嗡的空调声。
      她睁开眼,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个歪脖子葫芦。她认识那块水渍——是出租屋天花板上的,楼上那户人家的水管漏了半年,房东一直没修。
      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身下硬邦邦的沙发垫。那股触感太熟悉了——她租的那间两居室里的旧沙发,弹簧塌了半边,坐上去硌得慌。空气里有股速溶咖啡的味道,混着外卖盒子的油腻味。窗外是晚高峰的车流声,鸣笛和引擎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
      孟好猛地坐起来。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二十六岁的手,指甲剪得短短的,虎口处有一小块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薄茧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二十六岁的脸,皮肤不算好,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还没消。她又低头看了看身上——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居家T恤,胸口印着一只歪嘴柴犬。
      是她二十六岁那年穿的T恤。
      “……操。”
     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。孟好偏头。宋书晓从沙发另一头坐起来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穿着一件一样皱巴巴的睡衣,上面印着一只翻白眼的猫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      宋书晓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孟好,最后看了看茶几上摊着的那堆外卖盒和电脑屏幕亮着的加班文档。
      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宋书晓说。
      孟好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,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,远处有霓虹灯牌和脚手架。楼下的小吃街灯火通明,烧烤摊的烟飘上来,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。她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孟好说。
      宋书晓从沙发上跳下来,走到她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这间出租屋外面的现代城市。空调嗡嗡响,冰箱在厨房角落发出低沉的制冷声。隔壁邻居的电视声从墙板渗过来,在放一档综艺节目,主持人笑得很大声。
      “冷宫、上书房、昭阳公主府、太和殿。”宋书晓数了一遍,“全没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褚盛、重子、褚熙、沈昭。”宋书晓又数了一遍,“全没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宋书晓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孟好。“你哭了吗?”
      孟好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干的。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我也没有。”宋书晓说。然后她的眼眶红了,伸手揉了一下,骂了一句,“操。”
      孟好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声。宋书晓瞪了她一眼,但瞪到一半也笑了,笑得眼角湿润,一边笑一边骂:“这什么破事。做了四十年皇帝,一睁眼回来加班。我桌上那堆图还没画完。”
      孟好走到茶几旁边,拿起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亮了,显示日期——二十六岁那年的十一月,她记得这个月,她加班加到胃出血的那个月。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,八条是工作群的,五条是外卖平台的推送,四条是宋书晓发的。最后一条是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买了烧烤,凉了就不给你留了。”
      孟好把那条消息点开,看了两遍。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半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现在是九点四十。
      “烧烤呢?”孟好问。
      宋书晓从冰箱里翻出一个锡纸包,打开看了看。“凉了。”
      “热热。”
      宋书晓把烧烤塞进微波炉,定了两分钟。微波炉嗡嗡转起来,厨房里亮了暖黄色的灯。孟好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宋书晓站在微波炉前面等,手里拿着两个盘子。跟她们在昭阳公主府的时候一样,宋书晓总是那个热饭的人。
      “宋书晓。”孟好开口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刚才说下辈子还跟我吵。”
      宋书晓顿了一下。她没回头,耳朵尖却红了,红得跟很多年前在冷宫里、在昭阳公主府里、在太和殿里一模一样。“我说的。怎么了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孟好说,“就是提醒你一下。别赖账。”
      宋书晓转过头来瞪她。微波炉叮了一声,烧烤热好了。宋书晓把锡纸包拿出来,倒在两个盘子里,端着往茶几那边走。经过孟好身边时,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孟好的肩膀。
      “吃饭。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      孟好接过盘子,跟着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那堆没画完的图和没写完的文档。烧烤热腾腾的,孜然味飘了满屋。窗外车流声嗡嗡的,空调还在响,隔壁的综艺节目笑得没心没肺。
      孟好拿起一串烤韭菜,咬了一口。味道跟以前一样,咸了。
      她偏头看了宋书晓一眼。宋书晓正啃着鸡翅,手机响了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“甲方又改需求了。”
      孟好嚼着韭菜,没有接话。她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那块歪脖子葫芦形状的水渍。
      做了四十年皇帝,一睁眼回来做产品经理。换作别人大概要骂街。但她坐在这个塌了半边的旧沙发上,吃着凉了又热过的烧烤,听着宋书晓在旁边骂甲方,忽然觉得也挺好。
      至少这次不用批折子了。
      “宋书晓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      “干嘛。”宋书晓嘴里塞着鸡翅,含糊不清。
      “明天早上吃什么?”
      宋书晓咽下鸡翅,想了想。“楼下煎饼。加两个蛋。”
      “行。”
      窗外的城市还在吵,霓虹灯还在闪。这间出租屋又小又旧,空调嗡嗡响,天花板漏水,沙发塌了半边。但孟好靠在沙发上,啃着烤韭菜,旁边坐着宋书晓。两个人跟以前一样,吵吵闹闹的。
      日子还长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