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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登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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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后,皇帝驾崩了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,十月底就落了第一场雪。皇帝在养心殿里熬过了秋天,终究没熬过冬天。腊月初三,刘全从养心殿跑出来,一路跑到昭阳公主府,进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他喘着气说了四个字:“陛下驾崩。”
孟好站在正堂里,沉默了一阵。然后她转身换衣裳,进宫。
皇帝走得很安静。刘全说,头天晚上皇帝喝了半碗粥,看了几份折子,然后躺下歇了。半夜里刘全去添灯油,发现皇帝已经没了气息,面容安详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孟好在养心殿里跪了一阵。刘全站在旁边,等孟好起身之后,从御案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了两份诏书。一份明诏,一份密诏。明诏用明黄绢帛写着,密诏用素绢。两份诏书的内容一样——立昭阳公主褚昱为储君,继承大统。密诏后面多了一段话,是皇帝亲笔:朕知此举有违祖制,但天下者,非一人之天下。能安天下者,不论男女。褚昱从冷宫之中走出,五年之间,拢民心、办义学、疏河道、结盟友,朕亲眼所见。朕诸子之中,无人能及。今传位于褚昱,望诸臣工以天下为重,辅佐新君。凡阻挠者,以抗旨论。
孟好把诏书收好,让刘全召集百官。
登基大典定在腊月初八。礼部原本准备了三个月,但孟好等不了三个月。朝中那些老臣在皇帝驾崩之后蠢蠢欲动,崔呈和周延年联名上了折子,说祖制传子不传女,请立十五皇子褚徇为帝。折子递到刘全手里,刘全没接,只说了一句:“陛下有遗诏,明日当众宣读。”
第二天,太和殿。
文武百官齐聚,皇子公主们站在殿前。褚盛站在最前面,穿着贤王的朝服,面容沉静。褚熙站在他旁边,一身素服,头发用白玉簪挽着。褚宁从驸马府赶回来了,穿着一品诰命的礼服。褚灵和褚玥站在后面,两个人都长大了些,褚灵十五岁了,身材高挑,腰背挺直,已经有了几分沈昭的影子。褚玥比褚灵小一岁,安安静静的,但目光很稳。七岁的褚徇被李贵人牵着,站在角落里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殿内的一切。
刘全展开诏书,尖细的嗓音在太和殿里回荡。诏书念完,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崔呈站了出来。
“臣有异议。”崔呈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,“祖制传子不传女,此乃开国以来铁律。昭阳公主虽是陛下血脉,但女子继位,有违祖训。臣请立十五皇子褚徇为帝,昭阳公主辅政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几个老臣跟着附议,但更多的人沉默不语。孟好站在御座旁边,看着殿内的情形,没有说话。她早就料到会有人反对。崔呈是礼部尚书,管着祖制典章,他不站出来反对,谁站出来。
褚盛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崔大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父皇遗诏在此,你抗旨不遵?”
崔呈梗着脖子。“臣不敢抗旨。但祖制大于天,臣身为礼部尚书,不能看着祖制被废。昭阳公主有功于社稷,臣佩服。但功是功,制是制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殿内又安静了一瞬。孟好站在御座旁边,看着崔呈。她想起五年前在冷宫里,那个烧得昏昏沉沉的褚夭,那个把最后一口粥让给她的弟弟。想起宋书晓在雨夜里冒死去太医院求药。想起她在上书房考了十次第一。想起她挡的那一刀。想起清河疏浚三段、义学五处、施药点六处。想起褚遂替皇帝挡箭死在太和殿里。想起褚熙在上元节那晚说“你坐上了那个位置,这京城就是你的了”。
她从御座旁边走下来,走到崔呈面前。崔呈比她高半个头,但她站在他面前,脊背挺直,目光平视着他的眼睛。十岁从冷宫出来,十五岁被封昭阳公主,十六岁挡刀,十七岁被立储,十八岁登基。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谁的恩赐。
“崔大人。”孟好开口,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,“你说祖制传子不传女。那祖制有没有说,皇子可以勾结外族行刺父皇?祖制有没有说,公主可以施药办学疏河道?祖制有没有说,十一皇兄替父皇挡箭死在太和殿里?祖制有没有说,永安皇姐替朕挡和亲?祖制有没有说,贤王十六岁封王却不争储位?”
崔呈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“祖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孟好继续说,“父皇遗诏在此。你若是执意抗旨,朕不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,你抗的是先帝的旨,还是你自己的私心。”
崔呈的脸色变了变。他看了看殿内其他大臣,大多数人低着头不说话。他又看了看周延年,周延年避开了他的目光。褚盛站在旁边,面容沉静。褚熙站在另一边,目光平平的,但嘴角弯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崔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跪了下去。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殿内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刘全尖细的嗓音响起:“新君即位——”
腊月初八,褚昱登基,改年号为“昭明”。登基大典办得简朴但庄重,孟好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御座上,下面是黑压压跪着的文武百官。她没有觉得飘飘然,只觉得肩上的分量重得压人。
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,是封宋书晓为御前掌事女官,赐姓“宋”,赐承天王爵。
宋书晓接到旨意的时候,愣了半天。她站在正堂里,手里捧着诏书,看着孟好。“承天王爵?女爵?”
孟好看着她。“晓晓,我登基之前就想好了。你在这个异世陪了我这么多年,从冷宫到昭阳公主府。你陪我管着公主府,帮我理着账册,替我在宫变那晚扎了一个甲士的脖子。我坐上了这个位置,你就该有一个正经的名分。御前掌事女官,总领宫中一切事务。承天王爵,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宋书晓。”
宋书晓盯着她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把诏书卷起来,往桌上一搁。“孟好,你是不是疯了。给我一个女爵,还是王爵。朝中那些大臣能答应?”
“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。”孟好说,“朕是皇帝。朕说了算。”
宋书晓瞪了她一眼。但瞪完,嘴角弯了弯。她拿起诏书,又展开看了一遍。“宋书晓。承天王。御前掌事女官。”她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头,抬起头看着孟好,“这官衔太长了,念着费劲。”
“你也可以简称。”孟好打趣道,“比如宋掌事。”
宋书晓撇了撇嘴。“难听。”
“那你想叫什么?”
宋书晓想了想。“没想好。等我想好了告诉你。”
孟好嘴角弯了弯。
第二道旨意,是颁布新令:准女子科考,准立女户,王孙贵族中的女儿有袭爵或被立世子的资格。这道旨意一出,朝中炸了锅。崔呈又站出来反对,说这是乱纲常、悖祖制。但孟好没有给他反驳的余地。她把折子压下了,直接颁布了。
紧接着,是封褚熙为镇国长公主,褚宁为宁宸长公主,褚灵为靖朔长公主兼护国大将军,褚玥为安阳长公主。褚灵十四岁,去年跟着沈昭去了一趟北境,在边关待了半年,回来的时候手上磨出了茧子,但整个人精神极了。她被封为护国大将军的时候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褚熙接到旨意的那天,进了宫。她站在孟好的御案前面,看着穿龙袍的孟好,嘴角弯了弯。
“见过陛下。”褚熙开口。
孟好抬起头看着她。“姐姐,像以前一样叫我昱儿吧,我就算当了皇帝也还是你的昱儿妹妹。”
褚熙走到御案旁边,低头看了看孟好面前的折子。摞得高高的,每一本都批了红字。“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褚熙伸出手,理了理孟好鬓边的一缕碎发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柔,跟多年前在御花园里第一次替孟好理头发时一模一样。孟好坐着没有动,看着褚熙的眼睛。二十四岁的褚熙,目光柔柔的,里面有某种很深很沉的东西。
“你坐上了那个位置。”褚熙说,“这京城是你的了。”
孟好看着她。“这京城也是你的。”
褚熙笑了笑,轻轻地捏了捏孟好的脸。她收回手,站直了身子。“行了。你忙吧。要注意身体,别太劳累了。如果需要,我随时都在。我走了。改天再来看你。”
褚熙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,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孟好一眼。春日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。她朝孟好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孟好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褚熙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批折子。
傍晚的时候,宋书晓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她把汤放在御案上,看了一眼孟好面前的折子。
“还有多少?”
“三本。”
宋书晓在御案对面坐下来,翻开一本折子看了看。“这是崔呈递的,说女子科考有违祖制。你要怎么回?”
孟好拿过折子,提笔批了两个字:“驳回。”
宋书晓挑了挑眉。“真干脆,不愧是我们孟好。”
“朝中反对的人不会少。”孟好放下笔,“但这件事我不退。女子科考、女户、女子袭爵——这些事我在心里想了五年了。如今我坐上了这个位置,第一件事就要把这些办了。崔呈反对,让他反对。他反对一次我驳一次。反对一年我驳一年。看他能耗到什么时候。”
宋书晓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她把汤碗往孟好面前推了推。“喝汤。喝完再批。”
孟好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是姜汤,辛辣的热流从喉咙滑下去,暖了暖身子。窗外冬日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御案上、折子上、两个人的手上。
孟好放下碗,看着宋书晓。十八岁的宋书晓坐在御案对面,眉眼间有少年人的清朗,也有成年人的沉稳。她跟在孟好身边七年了。从冷宫到永和宫到昭阳公主府到皇宫。从褚花到褚昱。从婢女青梅到承天王宋书晓。
“宋书晓。”孟好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宋书晓看着她,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也没有说“别谢”。她只是端起孟好喝剩的半碗汤,自己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孟好。
“孟好。”她叫了她的名字,“你坐上了这个位置。往后好好坐。别让人把你拉下来。”
孟好嘴角弯了弯。“不会。”
窗外夕阳落了,天色暗下来。殿内点起了灯,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肩上。御案上摞着高高的折子,每一本都等着她批。朝中的反对声不会停,祖制的枷锁不会自己碎。但她不怕。
一步一步来。从冷宫到太和殿,她走了七年。
往后还有很长的路,但她会走下去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