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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立储 ...

  •   三月末,皇帝病倒了。
      起初只是风寒,太医开了方子,说歇几日就好。但皇帝歇了十日还没起身,反而烧得更厉害了。太医再诊,说是风寒入了肺,加上旧疾复发,恐怕凶多吉少。刘全把太医院院判叫到养心殿连夜诊脉,院判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,只说了四个字:“尽人事吧。”
      消息传到昭阳公主府的时候,孟好正在义学里给孩子们发新一批的字帖。宋书晓从外面走进来,脸色不对。她走到孟好身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。孟好手里的字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发。发完最后一份,她才站起来,跟宋书晓走到廊下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      “今早。刘全派人来传的话。说陛下昨晚烧了一夜,今早退了,但人很虚弱,起不了身。太医院说,最多撑到四月中。”
      孟好沉默了一阵。皇帝病重,她早有预料。上元节那会儿褚熙就说过,父皇的身体撑不过开春。如今三月末了,果然撑不住了。
      “储位的事,父皇提了吗?”孟好问。
      宋书晓摇头。“刘全说,陛下还没开口。但朝中已经乱了。崔呈和周延年昨天去了贤王府,被褚盛挡回去了。今天一早,又有几个大臣联名上折子,请陛下早立储君。”
      孟好闭了闭眼。皇帝还没开口,朝中已经有人在动了。崔呈和周延年去贤王府,是去试探褚盛的。褚盛挡回去了,但他们不会死心。如果皇帝一直不开口,朝中那些人会分成几派,各推各的人。到时候不用等皇帝驾崩,朝堂上就要先乱起来。
      “我进宫。”孟好说。
      她换了衣裳,坐马车进了宫。养心殿外跪了几个大臣,都是来探病的。刘全守在殿门口,看见孟好来了,弓身行了个礼,压低声音说:“公主来了。陛下刚醒,说想见您。”
      孟好进了养心殿。殿内药味浓重,地龙烧得滚烫,但皇帝躺在御榻上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他看见孟好进来,微微抬了抬手。
      孟好在榻前跪下。“父皇。”
      皇帝看着她,目光浑浊但清醒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褚昱。”
      “儿臣在。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一阵,像是在攒力气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朕……不行了。储位的事,朕想了很久。”
      孟好跪着没有动。
      “褚善走了,褚彦圈了,褚遂死了,褚安死了。”皇帝一个一个数着,声音很低,“褚盛不争。褚徇太小。朕剩下的子嗣里,能撑得起这个天下的,只有你。”
      孟好抬起头。皇帝看着她,目光很复杂。里面有赞许,有无奈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是女子。”皇帝说,“祖制没有女子继位的先例。朕想了很久,犹豫了很久。但你做的事,朕都看在眼里。你从冷宫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你拢民心、办义学、疏河道、结盟友。你在宫变那晚冲出去叫禁军。你替褚遂立牌位,替沈家递话催粮草。你做的这些事,朝中那些大臣做不到,朕的皇子们也做不到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,喘了几口气。孟好跪在榻前,听着皇帝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。
      “朕决定立你为储。”皇帝说,“传位诏书,朕已经拟好了。刘全收着。朕驾崩之后,刘全会当众宣读。朝中若有人反对,朕在诏书里留了话——凡阻挠者,以抗旨论。”
      孟好重重叩首。“儿臣领旨。”
      皇帝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,弧度很小。他伸出手,孟好赶紧握住。皇帝的手干瘦冰凉,但握得很紧。
      “褚昱。”皇帝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,“你坐那个位置,会比朕难。朝中那些老臣不会服你,祖制摆在那里,你要破例。你得比朕更狠,也更稳。该杀的时候杀,该忍的时候忍。别学朕,朕这辈子优柔寡断,亏待了很多人。”
      孟好握着皇帝的手,喉头发紧。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      皇帝点了点头,松开了手。“去吧。让刘全把诏书收好。朕累了。”
      孟好退出养心殿的时候,外面跪着的大臣们纷纷抬头看她。孟好没有看他们,径直走了出去。刘全跟在她身后,出了殿门才低声说:“公主,诏书在奴才这里。陛下拟了两份,一份明诏,一份密诏。明诏在奴才手里,密诏在陛下枕下。等陛下驾崩之后,两份诏书一同宣读。”
      孟好点了点头。“辛苦公公。”
      刘全弓了弓身。“奴才伺候陛下三十多年了。陛下交代的事,奴才办得到。”
      孟好出了宫,回到公主府。宋书晓在正堂里等着她。褚盛也来了,坐在桌案对面,脸色沉沉的。孟好进了正堂,在他们对面坐下来。
      “父皇立了我为储。”孟好说。
      褚盛抬起头看着她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“诏书呢?”
      “刘全收着。等父皇驾崩之后宣读。”
      褚盛点了点头。“朝中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孟好说,“父皇在诏书里留了话,阻挠者以抗旨论。但这不够。朝中那些老臣,嘴上说着祖制,心里盘算的是自己的利益。他们不会因为一道诏书就服我。他们还会动。”
      褚盛想了想。“你在外面有人。沈家、赵家、钱家、武安侯府、崔家、周家。褚熙在宫里替你说话。我在朝中替你看着。但有一件事你得做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褚徇。”褚盛说,“十五皇子褚徇,今年五岁。他是父皇最小的儿子,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卷入任何纷争的皇子。如果有人要反对你,他们会推褚徇出来,说‘祖制传子不传女’。褚徇的生母位分低,没有靠山,推他出来,那些人好拿捏。”
      孟好沉默了一瞬。褚盛说得对。褚徇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如果朝中有人要反对她,推褚徇出来是最省事的办法。一个五岁的皇子登基,朝政就落在辅政大臣手里。那些人要的就是这个。
      “褚徇的生母是谁?”孟好问。
      “李贵人。在宫里不太起眼,性子软,没什么主见。”褚盛说,“但褚徇是皇子。如果有人拿他做文章,李贵人挡不住。”
      孟好想了想。“我去见李贵人。”
      第二天,孟好去了宫里,找到了李贵人的住处。李贵人住在后宫一个偏僻的院子里,跟当年的西三所差不多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李贵人二十来岁,面容温婉,但眉眼间带着怯意。她看见孟好进来,赶紧起身行礼。
      “昭阳公主。”
      孟好让她坐下。“李贵人,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      李贵人抱着五岁的褚徇坐在榻上,褚徇缩在她怀里,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孟好。孟好看着那个孩子,想起冷宫里的褚夭。五岁的褚徇什么都不懂,但他是皇子。如果有人要利用他,他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。
      “父皇立了我为储。”孟好说,“诏书已经拟好了。但朝中可能会有人不服,推褚徇出来反对。我来是想告诉你——如果有人找你,让你带着褚徇做什么,你别答应。”
      李贵人的脸色白了白。她抱紧了褚徇,嘴唇颤了颤。“公主,我……我只是个贵人,什么都不懂。我不会让徇儿掺和那些事的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孟好说,“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。你带着褚徇好好过日子,别的事不用管。如果有人逼你,你来找我。昭阳公主府的门,随时为你开着。”
      李贵人看着她,眼眶红了红,点了点头。褚徇缩在她怀里,小声问:“母妃,她是谁?”
      李贵人摸了摸他的头。“是昭阳皇姐。”
      褚徇看了孟好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孟好站起来,看了那对母子一眼,转身走了。
      出了李贵人的院子,孟好往宫门方向走。经过御花园的时候,她看见褚熙站在暖阁外面。褚熙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,面容沉静。她看见孟好,朝她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昱儿。”褚熙走过来,“我听说父皇立了你。”
      孟好点头。
      褚熙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“我说过,父皇那边我替你说话。他听了。”
      孟好看着褚熙。二十二岁的永安公主,站在春日的阳光里,目光柔和而坦荡。孟好忽然想起上元节那晚,褚熙在醉仙楼的窗边说“你坐上了那个位置,这京城就是你的了”。如今这句话快要成真了。
      “姐姐。”孟好开口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褚熙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孟好的肩膀。“别跟我客气。去吧。后面的事还多着呢。”
      孟好点了点头,转身往宫门外走。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,照在宫道的青石路面上。她走出宫门,上了马车。马车辘辘地往崇仁坊走,街边的铺子开着门,行人来来往往,热热闹闹的。
     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宋书晓在正堂里等她,桌上摆好了饭菜。孟好坐下来,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。
      “父皇立了我为储。”孟好说。
      宋书晓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褚盛刚才来说了。”
      孟好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坐在灯下吃饭,谁也没有多说什么。窗外春夜的风暖融融的,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吹得沙沙响。
      孟好放下碗,看着宋书晓。“接下来会很难。”
      宋书晓也放下碗,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怕不怕?”
      宋书晓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更怕你一个人扛。”
      孟好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,落在桌案上、碗筷边、两个人的手上。
      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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