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墟.血雨腥风》权域

54、埋葬 何祀从

　　何祀从秦家老宅出来的时候雾已经散了，天边泛着青灰，还没大亮。他顺着来时的巷子往外走，走到街口本该往城中心拐，脚底下却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一眼秦家宅子的方向，又转回来，顺着城墙根往城外走了。
　　韩祭还在客栈等着，可他这会儿并不想回去，脑子里乱乱的，还转着秦楚那张冷脸和秦晋蹲在地上玩带子的模样，越转越觉得这事儿没头没尾，索性往城外乱葬岗走一趟，散散脑子。
　　出了城北门，路就越走越荒了。杭州城外的乱葬岗比中原那边的还潦草，坡上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的，土是黄的，翻得到处都是浅坑，有些坑里露出半截草席子，有的连席子都没有，就一层薄土盖着，野狗夜里刨开了，天亮也没人管。
　　何祀踩着烂泥往坡上走，天光还暗，他走得不快，心里想着方才宅子里的事，没留神脚底下，一脚踩下去觉得不对，低头一看，踩着一截草席边角，席子底下露出半只小孩的鞋，红布的，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
　　何祀蹲下去，把草席掀开。是个小丫头，五六岁模样，瘦得皮包骨，脸青白青白的，嘴唇发紫，蜷着身子侧躺在坑里，身上那件碎花小袄磨得起了毛，袖口短了一大截，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　　何祀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她抱起来，轻得跟捧了把柴火似的。小丫头脑袋歪在他胳膊弯里，头发散着，沾了泥。
　　他拿袖子把她的脸擦了擦，问她：“你叫什么？家哪儿的？”当然没人应。
　　可他经常这样干，仿佛是对方没死，还不是一具死尸。小时候他没朋友太孤单，也经常去乱葬岗挖“朋友”。死的小孩子太多了。
　　何祀抱着她在坡上找了块平整些的地方，从包袱里摸出那把裁纸刀，蹲下来挖坑。土硬，挖一尺深就得拿手扒拉一阵，挖了半个时辰，坑够大了，他把小丫头放进去，拿袖子把她脸上最后一点泥擦干净，又把她那件碎花小袄的领口抿了抿。
　　填土的时候他填得慢，一捧一捧地往里放，嘴里念叨：“下辈子投个好人家，有饭吃有衣裳穿，别往这地界来了。”
　　填完了拿脚踩实，又在上头插了三根枯枝当记号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看了看那个小土包，转身往坡下走。
　　何祀往下走了没几步，肚子里忽然一阵翻搅，他脚步一停，扶住旁边一块歪倒的墓碑，弯下腰就开始吐。
　　早上没吃什么东西，吐出来的全是酸水，胃里一阵一阵往上顶，他吐了两口，腿一软跪在地上，手撑着泥地接着吐，吐到后来只剩干呕，嗓子眼里火辣辣地疼。
　　他拿手背抹了把嘴，想站起来，可膝盖发软，撑了一下没撑住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，倒在坡上。天旋地转的，他仰面躺着，眼里的天是灰白的，乱葬岗的土腥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，他想动，手脚都不听使唤。
　　就这么躺了一阵，他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，方才那个小丫头不对，那草席底下不对，他抱她的时候就觉得凉得过分，可当时没往心里去。这会儿那股子凉气从手上往里走，顺着手臂钻进胸口，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安生。
　　“操……”他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声，想从怀里摸符纸，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了，眼皮沉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