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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收了它   东西送 ...

  •   东西送来得倒快,糯米装了两麻袋,黑狗血用瓦罐封着,黄纸三刀摞得齐整,公鸡绑着脚搁在竹笼里,扑腾了一地鸡毛。
      而刘老爷缩在坟地边上不敢过来,小厮放下东西就退,退到一半被何祀叫住:“别走,帮我把糯米摊开。”
      小厮苦着脸蹲下解麻袋口,何祀却蹲到坟坡根底下,拨开枯草堆,手一探,拎出只肥硕的灰老鼠来,尾巴还在他指缝间扭。
      刘老爷远远看见,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响。
      何祀把老鼠托在掌心,低头凑近了,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,什么“乖乖”“听话”“回头给你留半块饼”之类的话,小厮听得后脊梁发麻,手上糯米洒了一地。
      说了片刻,何祀把老鼠往地上一放,那东西不跑,蹲在原处拿前爪抹脸。何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:“往东跑了,钻进城隍庙后头那条臭水沟里去了,沟底下有个老防空洞,口子让垃圾堵了半截,它钻进去把垃圾又扒拉回原位堵严实了,怪不得没人发现。”
      他说着弯腰把公鸡从笼里拎出来,鸡在他手里出奇地老实,翅膀都不扑腾一下。
      何祀瞥了一眼小厮那副快要尿裤子的模样,又看了看远处刘老爷扶着松树腿肚子转筋的架势,嗤了一声。
      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糯米我带走,公鸡我使,狗血你们拎回去,刘老爷,”
      他扬声冲坟地那头喊,“钱备齐了搁祠堂供桌上,我办完事回来取。你今晚别睡正屋,挪到东厢去,窗台上撒一圈糯米,门槛底下横把菜刀,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。”
      刘老爷在远处拼命点头,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,转身就跑,夹袄后摆被松枝刮了个口子也没察觉。
      小厮手忙脚乱收拾地上的糯米,何祀已经把瓦罐和公鸡往怀里一拢,铁锹往地上一撑,人已经朝城东方向走了,暗红袍角在夜色里一摆一摆的,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      “还有明儿天亮前,别让我听见刘府有人哭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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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丑时三刻,城隍庙后的臭水沟泛着腻光。
      何祀把糯米分作三堆,沿沟沿撒成一条弧线,针脚细密,像给烂泥地绣了道白边。黄纸裁成七寸长的条,朱砂现调,笔尖蘸饱了,落纸时屏息凝神,符头符胆一气呵成。
      他蹲在沟边,指腹捻过刚画的符,确认朱砂干透,才一张张贴到防空洞入口两侧的砖缝里。公鸡绑在最近的槐树根上,鸡冠朝东,喙间塞了一小撮糯米。
      “要是打鸣前我还没出来,”何祀拍了拍鸡脑袋,“你就使劲嚎。”
      他拨开堵洞的烂菜叶和碎砖,身子一矮钻了进去。洞里潮气裹着霉烂味往脸上扑,底下积水没过脚踝,冰凉。
      何祀把袍角掖进腰带,铁锹横在胸前探路,左手捏着剩余那沓符纸,每走三步往壁上贴一张。
      洞里岔路多,他时不时蹲下来看地面,淤泥上有拖痕,宽约三指,边缘带着细碎的爪印,显然那东西饿瘦了,比出坟时小了一圈。追到第三个岔口,拖痕突然断了,何祀站定,侧耳听。后头左侧传来极细微的刮擦声,像指甲划过瓦罐内壁。
      他退回来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,解开系绳,里头是干透的菖蒲根和艾叶,用火折子点了,浓烟顺着岔口灌进去。
      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洞深处响起一声尖啸,贴着洞壁反弹回来,尖得人耳膜发胀。何祀把铁锹换到右手,锹头朝前,往左岔口走进去。
      而洞也越走越窄,最后要侧着身子蹭过去,壁上渗水把袍子洇透了,贴着肉,又冷又黏。
      不久,前面忽然开阔起来,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腔,顶上垂着钟乳,滴答水声不绝。
      那东西就伏在腔室中央的石台上,蜷成个团,背脊上的毛掉得斑斑驳驳,露出底下的黑皮,肋骨一根根撑出来。
      何祀没急着动手。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三张符,折成三角,夹在左手指缝间,右手铁锹柄在石壁上敲了一下。脆响在洞里荡开,那东西猛地抬头,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缩成竖线,喉咙里滚出低吼。
      何祀看着它,忽然想起爹死那年,灵堂里跑进来的野狗也是这副饿疯了的模样。
      “你吃了刘老头他爹的脑髓,长了本事了啊,本该往山里跑,偏要窝在城里臭水沟里打洞。”
      何祀往前迈了一步,那东西弓起背,“因为你出不去了。城隍庙那尊泥像底下压着镇符,整条街的阴气都朝那儿走,你从坟里出来就直奔这儿,想钻地脉,结果被镇符卡住了,对不对?”
      那东西嘶了一声,算作回答。何祀笑了一下,把指间三张符往前一弹,符纸在空中自己烧起来,三团火球呈品字形钉在石台周围,照得腔室里通明。
      那东西缩了缩,何祀已经跨上前,铁锹面平拍下去,正压在它后颈。
      锹上提前抹了黑狗血,那东西皮肉挨着铁面就冒烟,嗥叫声卡在嗓子眼里。
      何祀用锹头压着它,左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,老烟埋他时裹尸的那张草席,他出门前撕了一条边,浸透了公鸡血,这会儿往那东西天灵盖上一贴,同时嘴里念了八个字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往水里扔石子。
      草席条贴上去就不动了。那东西挣了两下,身子慢慢软下来,背脊上的毛重新伏帖,眼珠子里的竖线散开,瞳仁放圆,最后变成两只普普通通的黄眼睛,怯生生地看着何祀。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,指腹蹭过那片秃了毛的皮。
      “小家伙 ,先委屈你在这儿再待几天。”他掏出一根红绳,拴在那东西后腿上,绳头系了枚铜钱,“等我把刘家账收了,带你出城,找个山头放了。”
      他把那东西抱起来掂了掂,轻得不像话,肋骨硌手。往回走时洞里积水已经退了些,那东西趴在他臂弯里不动,偶尔用鼻尖拱一拱他的袖子。钻出洞口时天边刚泛青,公鸡在槐树底下抻着脖子叫了第一声。
      何祀把洞口重新用碎砖堵好,拍了拍手上的泥,往刘府方向走。晨雾里街上还没人,他低头对怀里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说了句:“刘老爷要是赖账,我就把你塞他被窝里。”
      而那东西打了个喷嚏,喷了他一袖子水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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