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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八章:当众拒礼 当众拒礼断 ...

  •   景和十五年,腊月初九。

      这一年冬天格外冷。腊月刚至,京城便连下了三场大雪,把朱雀大街的屋檐压得低低的,宫里的太监们天不亮就开始扫雪,从宫门到奉天殿,扫出一条窄窄的御道。

      赵灵曦裹着一件绯红的狐裘斗篷,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,手里捧着一盏热姜茶,却一口都没喝。

      沈知微坐在她对面,正在写药方,写了几笔又停下,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公主,您都盯着那盏茶看了半刻钟了。”

      赵灵曦回过神,把茶盏放下:“知微姐姐,你方才说——谢府怎么了?”

      沈知微搁下笔,叹了口气。她今日出宫采买药材,路过安仁坊时听药铺的掌柜提了几句。谢氏旁支的几位叔伯近来动作频频,暗中转移族产、勾结顾家,捏造了多项罪名,意图在年关前夺了谢清辞的掌家大权。谢清辞日夜周旋于朝堂与宗族之间,已经病了好些天了。

      “病了好些天?”赵灵曦一下子站起来,“什么病?请了大夫没有?严不严重?”

      沈知微看着她,没答,反而问:“公主想做什么?”

      赵灵曦在暖阁里来回走了两趟,忽然停住脚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一只翠色的玉镯——那是去年生辰时母后赏的。

      “知微姐姐,我想去谢府。”

      “公主,您想好了?”沈知微的语气不重,却带着提醒,“外面雪大,谢府门前现在是什么光景,谁也说不准。”

      “我想好了。”

      赵灵曦转身便往外走,脚步快得像怕自己反悔。她先去了坤宁宫求皇后。皇后正靠在榻上翻看内廷司的账册,听她说“要去谢府送药”,手中的账册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谢府?”皇后抬眼看她,目光微深,“昭阳,你去谢府做什么?”

      “谢大人病了。”赵灵曦跪在皇后面前,语气坦荡,“母后,他是朝中栋梁,又是谢氏家主。于公于私,女儿都该去看一看。”

      皇后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她自己的女儿,她怎会看不出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。可皇后没有点破。她只是合上账册,起身走到药柜前,亲自从里头取了几味药——百年老参、雪莲、灵芝,每一味都是御赐的珍品,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见不着一样。她把药包好,交到赵灵曦手里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皇后看着女儿,声音平静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你是大雍的公主。无论走到哪里,都要抬着头。”

      赵灵曦接过药包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她抱着那包药材快步出了坤宁宫,风雪扑面而来,她却觉得浑身都是热的。宫车已经备好,她翻身上车,对车夫说:“去安仁坊,谢府正门。”

      谢府正门。

      门前那条巷子今日格外热闹。赵灵曦的宫车刚拐进巷口,便看见谢府大门外聚了乌泱泱一片人。谢氏全族几乎到齐了——旁支的叔伯、族中的老人、各房的管事,里三层外三层,把谢府门前的石阶围得水泄不通。有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,有人神色凝重,有人低声交头接耳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大门方向。

      赵灵曦的宫车在人群外停下。她掀开车帘,正要下去,便看见谢府大门缓缓打开了。

      谢清辞走了出来。

     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家常衣裳,一根素色发带将头发松松挽着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眼底乌青一片,像是好几夜没睡了。他身旁跟着两个旁支叔伯,一左一右地“搀扶”着他,可赵灵曦看见——他们的手是虚虚搭着,根本没使劲,反倒像在押着他出来。

      谢清辞抬眼,看见了宫车。他的目光在车帘后那张脸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垂下眼,在台阶之上站定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。

      赵灵曦抱着药包下了车,踩着雪走到台阶前。她仰头看着他,心里那点担忧在看到他苍白的脸时翻涌得更凶了。她正想开口,谢清辞却先说话了。

      “公主殿下驾临,臣有失远迎。”

      赵灵曦迈上台阶,把怀里的药包往前一递:“谢清辞,我听说你病了。这是御赐的药材——百年老参、雪莲、灵芝,你拿去用。”

      周围一片寂静。所有族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药包上,又移到谢清辞脸上。谢清辞没有接。他看着那个药包,又看了看她。她的鼻尖冻得通红,狐裘斗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怀里抱着药包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
      “公主厚爱,臣愧不敢当。”君臣有别,臣不敢受公主之物,恐引非议,有损公主清誉。”

      赵灵曦的手悬在半空。她看着他,把药包又往前递了递:“这是御赐的,不是私物。你病了,就该用药。”

      “臣不敢。”他退后一步,朝她躬了躬身,“公主请回。”

      赵灵曦的手开始发颤。她倔强地抬着下巴,声音微颤:“谢清辞,你当真不要?”

      他垂眸,没有看她:“臣不敢。”

      雪越下越大了,落在他的玄色衣袍上,落在她绯红的斗篷上。周围响起窃窃私语,谢氏族人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她身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将药包强行塞到谢府门房手中。

      “收好。”她看着门房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这是御赐之物,若丢了——你担待不起。”

      门房捧着药包,手足无措地看向谢清辞。谢清辞没有看他,只看着赵灵曦。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然后她转身,快步走向宫车。绯红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,她没有回头。一次都没有。

      谢清辞站在台阶上,目送那辆宫车消失在巷口。风雪灌进他的领口,他浑身发冷,却没有动。直到宫车彻底不见了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。他低头看了看门房手中那只药包,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。

      “拿进去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那夜,墨痕悄悄将那包药材放在书案上。谢清辞伸手,一盒一盒打开——百年老参,用锦缎裹着,参须完整。雪莲,花瓣雪白,还未曾干透。灵芝,紫褐色,厚实饱满。

      每一味药材上都贴着一张小签纸,写着用法用量。字迹稚嫩却认真,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了,偶尔有涂改的地方,也都用更小的字仔仔细细地补在旁边。他拿起那支老参,签纸上写着:“切片含服,每日一片,不可多食。”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,圈里写了一个“早”字。他看了很久,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。

      墨痕站在门外,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主子坐在灯下,一盒一盒地翻看药材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过了很久,墨痕忍不住推门进去,问了一句:“主子,您明明……为何要如此?”

      谢清辞没有抬头。他把最后一盒药材合上,指尖在盒面上停了停,然后闭上眼,将药盒轻轻推远。

      “她不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。”

      灯花噼啪一响,映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。窗外,腊月的风刮过竹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药盒上那些稚嫩的字迹在灯下泛着微光,像一朵在雪夜里悄悄开过、又被他亲手按灭的小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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