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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九章:签纸入书 私藏公主药 ...

  •   腊月初十,天还没亮。

      案上摊着那只打开的药盒,盒里的老参、雪莲、灵芝整整齐齐码着,一味未动。他一盒一盒地打开,又一盒一盒地合上。每一次合上,都是因为怕自己的手再停下去,便再也合不上了。

      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时,他终于做了决定。

     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半旧的医书。那是他年少时读过的,封皮上还有他用小楷写的名字:谢清辞,景和四年。他翻开医书,翻到“药性总论”那一卷,将药盒里第一张签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。签纸粘得并不牢,一揭便起,只在盒底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。他捏着那张签纸,对着灯看了一眼——“老参,切片含服,每日一片,不可多食。”字迹歪歪扭扭的,笔画有轻有重,像是写的人不太习惯用小楷,却又极力想把每个字写得端正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将签纸夹入医书中,又拿起第二盒。

      第二张签纸上写着:“雪莲,煎服,三碗水煎成一碗,饭后温服。”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碗,碗里画了三道波浪线。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,随即将那张签纸也夹入书中。

      第三张是灵芝:“灵芝,研末冲服,每日两次,连服七日。”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:“七日若不好,再加七日。”他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将签纸夹入书中。三张签纸,夹在同一页。那一页恰好是医书中“补益药”的篇目,上头写着:“补益之药,非独补身,亦补心。”

      他合上医书,将它放在书案最里侧。药盒则一盒一盒码进书案旁的矮柜里,老参、雪莲、灵芝,整整齐齐。他关上柜门时,手指在柜门上停了停,然后转身去洗漱更衣。

      辰时,谢清辞走出西郊书斋。马车已备好,墨痕在车旁等候。

      朝会之上,谢清辞一如既往地沉默。他站在朝班中,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脊背挺直,看不出病容。二皇子一党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,带着探询和算计。他视若无睹。

      散朝后,谢清辞刚走出奉天殿,便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
      是谢氏旁支的叔伯,谢清辞父亲的堂弟,谢庭远。他今日也入宫奏事,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,腰间佩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可那双三角眼里全是算计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谢氏旁支的族人,一左一右,架势摆得很足。

      “清辞。”谢庭远笑着走近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周围散朝的官员听见,“叔父有几句话想同你说。”

      谢清辞脚步未停,只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叔父请说。”

      谢庭远跟上他的步子,声音放低了半度:“听说昨日昭阳公主亲自登门给你送药?你当众拒了,做得对。可叔父还是要提醒你一句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三三两两的朝臣,“公主金贵,你一个外臣,受她这般‘关照’,外人会怎么想?会想谢氏是不是要攀龙附凤了,是不是要勾结皇室、图谋不轨了。叔父也是为了谢氏清誉着想。”

      谢清辞停下了脚步。

      他站在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冬日的日头苍白地照着,风从宫门方向灌进来,吹动他玄色的官服下摆。他缓缓转头,看向谢庭远。他的目光很平,谢庭远被他看得心里一突,脸上却还端着笑:“清辞,叔父是长辈,总不会害你——”

      “叔父。”谢清辞开口,声音不高。他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折得整整齐齐,封口处还留着拆开过的痕迹。他没有立刻把信展开,只是捏在手里,看着谢庭远。

      “叔父方才说,我‘勾结皇室,图谋不轨’。那叔父与顾家家主顾廷昭的这封信,又是什么?”

      谢庭远的脸一瞬间白了。

      谢清辞将信展开。他没有念,只是拿着信,让谢庭远自己看。信上的字迹是谢庭远亲笔,末尾还有他私印的痕迹。信的内容不长,却句句要命——“谢清辞年少掌家,族中不服者众。若顾公能助我夺得族印,谢氏名下三成盐引归顾氏所有。”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

      “叔父。”谢清辞的声音依然很平,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这封信,是顾家被查抄时从顾廷昭书房里搜出来的。叔父是想让我当众念出来,还是想自己接回去?”

      谢庭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他身后的两个族人面面相觑,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。谢庭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      “谢氏百年门楣,不是用来换盐引的。”谢清辞将信收回袖中,动作从容,“叔父,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叔父。下次,这封信会出现在宗人府的案头。”

      他转身离去,玄色的身影在汉白玉台阶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谢庭远站在原地,脸色灰败,嘴唇发紫。那两个族人一左一右扶住他,小声劝道:“老爷,先回去吧……”谢庭远猛地甩开他们,恨恨地瞪了一眼谢清辞远去的方向,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,灰溜溜地走了。

      当夜,谢清辞回到西郊书斋。他脱下官服,换上家常衣裳,又坐在了书案前。案上那本医书还摊着,夹着签纸的那一页正好翻开着。他提笔蘸墨,在那三张签纸旁边,用自己清隽的小楷写了一行小字。

      “景和十五年冬,昭阳公主赐药。臣谢清辞,铭感五内,此生难报。”

      他写完后,搁下笔,看了很久。窗外,腊月的风刮过竹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书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火昏黄,照着他清瘦的侧脸。

      “赵灵曦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然后他起身,熄了灯。书l而暗格里那本医书安安静静地躺着,夹着三张稚嫩的签纸和一行清隽的批注。那是他留给自己的、唯一能留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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