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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六章:书斋骤雨 骤雨困居书 ...

  •   赵灵曦等了整整三个月。

      从沈知微那里拿到西郊书斋的路线后,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。每次出宫都有宫人跟着,路线也由内廷司安排,她没法随心所欲地往安仁坊西北角跑。

      直到六月,皇后身子大好,沈知微要出宫去城外药山采一批新药,赵灵曦便缠着皇后准她同行。皇后见她这段日子确实安分了不少,便应了。

      清晨,赵灵曦与沈知微同乘一辆宫车出了宫门。沈知微去城西药山,赵灵曦说要去城南书肆寻古籍。两人在朱雀大街分道扬镳,沈知微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把药箱往肩上一背,往城西去了。

      赵灵曦目送沈知微走远,立刻转身,带着贴身宫人往安仁坊方向走。她手里攥着那张沈知微画的路线图,心跳得比脚步还快。

      穿过安仁坊东街,绕过谢府正宅那座高大的门楼,再往西北走约莫两刻钟,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。竹林深处,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入,小径尽头,是一座清幽简朴的院落。

      院墙不高,白墙黑瓦,墙头探出几枝翠竹。院门半掩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素色木匾。

      赵灵曦站在院门前,她能听见院里有翻动书页的声音,她抬手,轻轻推开了门。

      书斋的院子不大,正中一棵老松,松下是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半盏凉了的茶。正屋的门敞着,里面是一间书房——三面墙都是书架,满满当当塞着书卷。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,案上摊着一卷写到一半的奏疏,笔墨尚未干透。而书案后面,谢清辞正伏案写字。

     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,外面只罩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外衫,领口微微松着,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。他执笔的手悬在纸上,听见推门声,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角洇开了一小团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见了她。

      赵灵曦站在书房门口,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进屋里。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裙,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。

      “公主。”谢清辞放下笔,起身行礼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。

      “谢大人。”她学着他的语气,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,然后没等他开口,便自己迈步走进了书房,“我……我来寻几卷古籍。沈女医说这附近有一处藏书楼,我走错了路,不小心走到这里来了。”

      这借口实在拙劣。西郊竹林深处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哪来的藏书楼。谢清辞看着她,没有拆穿。他只是沉默了一瞬,然后微微侧身,让出了通往内室的路:“公主既来了,进来坐吧。”

      赵灵曦心里一喜,面上却强装镇定,跟着他往里走。内室比外间更小,一张矮榻,一张小几,几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。墙角有一只铜香炉,燃着极淡的松香。她规规矩矩地在矮榻上坐下,谢清辞则退回了外间的书案后,中间隔着整整一间屋子的距离。

      她本以为他会继续写字,可他没有。他坐在案后,拿起方才那卷奏疏,却半天没有落笔。他垂着眼,像是在看奏疏,可她的目光落在哪儿,他的指尖便在哪儿微微一顿。

      赵灵曦也不说话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看他执笔、落笔、翻页、蹙眉。他写字时眉间会微微拢起一道浅痕,像是把所有的心神都凝在笔尖上。她看得入了神,连窗外天色暗下来都没察觉。

      忽然,一声闷雷滚过天际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赵灵曦吓了一跳,转头望向窗外——方才还晴朗的天,此刻已乌云密布,暴雨倾盆而下。

      随行宫人匆匆跑进来禀报:“公主,宫车困在城外泥路上了,方才雨太大,车轴陷进泥里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
      赵灵曦面上露出忧虑的神色:“那怎么办?这雨要下多久?”

      宫人答:“看天色,怕是要下一两个时辰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,挥手让宫人退下。等宫人的脚步声远去后,她回过头来,眼底那点忧虑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窃喜。她飞快地看了谢清辞一眼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他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,却什么都没说,只是垂下眼,将茶壶里已经凉透的茶水倒掉,重新沏了一壶热的。

      雨声淅沥,铺天盖地。书斋里光线暗下来,谢清辞起身点了一盏油灯,放在书案一角。灯火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回到案前继续办公,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矮榻上,看他执笔落笔、伏案读书。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只是看着。

      她轻声开口:“谢清辞,你小时候……是怎样的?”

      他笔尖一顿,没有抬头。

      她继续说:“我听人说,你十岁便没了父母,一个人撑起谢家。十岁……我十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扑蝶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那时候,害怕吗?”

      谢清辞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搁下笔,抬起手,端起茶壶走到内室门口,为她添满了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。他没有走进来,只是站在门口,垂着眼,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:“公主不必知道这些。”

      她抬头看他。他站在门框下,半边身子在外间的昏暗中,半边身子被内室的灯火照着。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又被死死压着。

      他没有看她,只看着手中的茶壶,像是要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倒进那壶茶里。然后他转身回了案前,重新拿起笔。可那一页奏疏,他再没有写下一个字。

     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。这一个多时辰里,他没有再说一句话,却三次起身为她续茶。第一次,她杯中的茶凉了。第二次,她低头太久,茶又凉了。第三次,雨声渐小,她杯中的茶还温着,他却还是起身,将茶壶里最后一点热水倒进她杯中。她捧着茶杯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他每一次添茶,都像是在说一句他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
      雨停了。

      天色渐亮,一缕斜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进书斋,落在她脚边。宫人在院外禀报,宫车已经修好,在竹林外等候。赵灵曦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,走到外间。谢清辞已搁下笔,站在书案后,垂手而立,恢复了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。

      “谢大人,多谢招待。”她学着他的语气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
      他躬身回礼:“公主慢走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书案后,她笑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竹林。

      他站在书斋门口,目送她的鹅黄身影一步步远去。竹林小径弯弯绕绕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翠竹掩住,再也看不见了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日头又偏西了一些,才缓缓转身回屋。

      回到书案前,他正要坐下,余光忽然瞥见矮榻的角落里,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。素白的绢帕,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松雪草。是她的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,最终没有追出去。

      他把帕子折好,回到书案前。那盏油灯还亮着,灯火昏黄,照着案上那卷没有写完的奏疏。他提起笔,却写不下去。

      “赵灵曦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然后睁开眼,将案上那卷奏疏合上,压在了镇纸之下。奏疏下面,是这三个月来所有他写了又撕、撕了又写的信笺碎片。碎片上只有一个名字,反反复复,写满了整整三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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