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第五章:琉璃灯影 识得知微觅 ...

  •   景和十四年,正月十六。

      元宵宫宴的次日清晨,赵灵曦便让宫人把那盏琉璃花灯挂在了寝殿的窗前。宫人搬来木梯,小心翼翼地将灯悬在窗棂正中,又嫌白日里看不出光彩,特意在灯下系了一串细碎的琉璃珠。赵灵曦退后三步,歪着头看了看,觉得不满意,又让宫人把灯挪高了半尺。再退后三步,又觉得太高了,让挪下来。折腾了足足小半个时辰,才终于找到一个她满意的位置——正对床头,每晚躺下时,一抬眼便能看到。

      从那以后,每晚睡前,她都要坐在床边看一会儿那盏灯。宫人把灯芯点上,琉璃花瓣在烛光中流转出七彩的光晕,灯下的琉璃珠随风轻响,叮叮当当的。她看着看着,便会想起万灯如海的那一夜——漫天灯火,月色如银,他站在光里,眼底倒映着满街花灯,和她一个人。

      然后她就会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一声。

      正月过后,赵灵曦开始频繁出宫。

      她找的理由花样百出。二月初一,她说要去护国寺上香,为父皇母后祈福。皇后准了。二月初九,她说城外梅花开了,想去赏梅作画。皇后想了想,也准了。二月十五,她说长街书肆新到了一批古籍,想去看看。皇后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准了。

      每一次出宫,她都会“恰好”路过某个地方。护国寺在城东,她上完香后“无意间”绕到城北的朱雀大街,那里离谢府所在的安仁坊只隔了两条街。城外梅林在城南,她赏完梅后“顺路”去了城西的书肆,而书肆就在谢府西郊别院的必经之路上。长街书肆在城中心,她买完书后“碰巧”往安仁坊方向走了一段,远远看了一眼谢府那座高大的门楼。

      她一次都没有遇见谢清辞。

      但她并不气馁。每次回宫,她都会在那本小册子上画一笔。正字越来越多,她心里的期待也越来越满。她想着,总有一天会碰见的——他总不可能永远不出门吧?

      三月初,皇后终于察觉了。

      那日赵灵曦刚从宫外回来,换下常服,正准备去给皇后请安,便被坤宁宫的嬷嬷“请”了过去。她进殿时,皇后正坐在窗前喝茶,面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赵灵曦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母后万安。”

      皇后放下茶盏,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灵曦,你最近总往宫外跑,在找什么?”

      赵灵曦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找……找书啊。女儿最近在研读《史记》,想找几卷古本对照。”

      皇后看着她,目光微深。她自己的女儿,她怎会看不出来——灵曦从小就不爱读史,嫌《史记》太闷,翻两页就犯困。如今忽然说要研读《史记》,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。可皇后没有点破。她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说了一句:“找书可以。但别找太久。”

      赵灵曦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心里却松了口气。

      三月中旬,沈知微入宫了。

      沈知微是苏州沈家的女儿,沈家世代行医,医术闻名江南。沈知微自幼随父学医,天赋极高,十五岁便开始独立坐诊,如今二十出头,已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女医。皇后近年身子不大爽利,太医署调理了许久也不见大好,便有人举荐了沈知微。帝王一道旨意下去,沈家不敢怠慢,沈知微便收拾药箱,北上入京。

      她入宫那日,赵灵曦正好在坤宁宫陪皇后用午膳。宫人通报“沈姑娘到了”,皇后便让她进来。赵灵曦抬头,看见一个穿青碧色窄袖衫的女子走进殿来。那女子生得清秀,眉眼间带着一种利落的英气,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弱。她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,步履从容,进殿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:“民女沈知微,见过皇后娘娘,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
      皇后让她起身,又让她坐下说话。沈知微给皇后把了脉,问了日常饮食起居,开了方子,叮嘱了几句。她说话简洁干脆,不拐弯抹角,也不刻意讨好人,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。赵灵曦在旁边看着,觉得这位女医和宫里的任何人都不同——她身上没有那种仰人鼻息的谨慎,也没有那种故作清高的疏离,她只是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,做她该做的事。

      皇后留沈知微在偏殿住下,方便日常诊脉。赵灵曦自告奋勇带她去偏殿安顿。两人穿过御花园时,沈知微忽然转头看了赵灵曦一眼,笑了。

      “公主殿下,您方才一直盯着民女看。”

      赵灵曦被抓了个现行,也不尴尬,反而大大方方地说:“我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说不上来。”赵灵曦想了想,“就是……你进门的时候,你看的是殿里的药炉。”

      沈知微挑了挑眉:“公主好眼力。民女是大夫,进门先看药炉,是习惯。”

      赵灵曦歪头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人有趣极了。她挽住沈知微的胳膊,像挽住一个相识多年的姐姐:“知微姐姐,你教我认药吧。”

      沈知微被这声“姐姐”叫得一愣,随即笑了:“公主想学,民女自然教。”

      从那以后,赵灵曦便时常往沈知微的偏殿跑。她跟着沈知微认药材、辨药性、学简单的诊脉手法。沈知微教得认真,只是偶尔会看着赵灵曦出神的样子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      四月初的一天,赵灵曦又来偏殿。她坐在药案前捣药,捣着捣着就走了神,药杵停在半空,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刚发芽的松树上。沈知微正在写药方,抬眼看见她这副模样,也不出声,只静静看着。过了一会儿,赵灵曦忽然回过神来,发现沈知微在看她,脸一红:“知微姐姐,你看我做什么?”

      沈知微放下笔,托着腮看她,笑问:“公主最近总往宫外跑,每次回来都心神不宁。民女斗胆猜一猜——公主在找的,怕不是书吧?”

      赵灵曦手一抖,药杵差点掉地上。她张了张嘴,想否认,可对上沈知微那双通透的眼睛,所有借口都说不出口。她低下头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沈知微也不追问,只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:“公主不想说,民女不问。不过——公主若有什么需要打听的事,民女在宫外行走,比公主方便。”

      赵灵曦捧着茶盏,犹豫了很久。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谢清辞的事告诉沈知微。这件事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——六弟知道一点,但六弟还小,不懂。母后或许猜到了,但母后不会点破。而沈知微,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,她却莫名觉得可以信任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齊齊的紙。那是她憑記憶畫的——元宵那夜她出宮時走過的路線,宮牆西側角門,朱雀大街,安仁坊,謝府門前那條巷子。她把紙推給沈知微,聲音壓得很低:“知微姐姐,你……你知道謝府嗎?”

      沈知微接過那張紙,展開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:“谢氏嫡长孙谢清辞的府邸,安仁坊东街。民女入京时路过,门楼很高。”

      赵灵曦眼睛一亮:“你知道!”

     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她和谢清辞是什么关系。她只是从案上取过一支笔,在赵灵曦画的那张纸上添了几笔。她在安仁坊的西北角画了一个小圈,旁边标注了两个字——书斋。

      “谢府正宅在安仁坊东街,但谢清辞不住正宅。”沈知微把纸递还给赵灵曦,“民女打听过——谢氏的家主常年独居在西郊别院的书斋里,就在安仁坊西北角出去,穿过一片竹林便是。那地方清幽,少有人去。”

      赵灵曦捧着那张纸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她看了又看,把每一条路线都记在心里。然后她抬起头,正要道谢,却看见沈知微正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“知微姐姐?”

      沈知微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“公主,那位谢大人,不简单。”

      赵灵曦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沈知微喝了口茶,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株松树,说了一句:“民女在江南时,听过谢氏的一些事。谢清辞十岁掌家,十五岁入朝,不到弱冠便以一篇《治河策》名动天下。但他这些年得罪的人,比结交的人多得多。公主若只是想找他——不难。可公主若想走近他,怕是不容易。”

      赵灵曦攥紧那张纸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不容易就不容易。”她把纸仔细折好,收回袖中,“我又不怕。”

      沈知微看着她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低头继续写她的药方。窗外春风拂过,那株松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赵灵曦坐在药案前,重新拿起药杵,一下一下地捣着药。捣着捣着,她忽然停下来,偏头看向沈知微。

      “知微姐姐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沈知微没有抬头,嘴角却弯了弯:“公主客气。”

      药杵声重新响起,一下一下。窗外春光明媚,御花园里的琼花又开了满树。赵灵曦一边捣药,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。她把路线记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把一颗种子种进了心里,等着它慢慢发芽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