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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四章:万灯如海 上元万灯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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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十四年,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皇宫里照例设了元宵宫宴。奉天殿灯火通明,丝竹声不绝于耳,满殿文武百官、命妇贵眷,一派盛世繁华的气象。帝王坐在御座之上,两鬓已添了不少霜色,精神却还算矍铄。皇后陪在身侧,凤冠华服,端庄雍容。
赵灵曦坐在皇后下首,面前摆着精致的御膳,她却一口都没动。她今年十四岁了,身量早已抽条,褪去了儿时的圆润,眉眼渐渐长开,清丽中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明艳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的宫装,发间簪了一支琉璃蝴蝶钗,是四哥从北疆托人带回的。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席间的寒暄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边,目光一次次往殿门外瞟。
宫宴进行到一半,她悄悄扯了扯身边赵景晏的袖子。六皇子赵景晏今年十一岁,此时正老老实实坐在席上吃元宵。被姐姐一扯,他立刻转过头来,看见姐姐朝他使了个眼色,便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。
“母后,儿臣有些闷,想去御花园走走。”赵灵曦起身,规规矩矩地向皇后行礼。
皇后正与命妇们说话,闻言看了女儿一眼,见她面颊微红、眼神飘忽,便知她又坐不住了。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去吧。带上宫人,别走远。”
“是。”赵灵曦规规矩矩地应了,转身时却朝赵景晏眨了眨眼。
赵景晏立刻放下碗筷,也站起来:“母后,儿臣陪姐姐去。”
皇后看了看这对姐弟,一个十四岁,一个十一岁,一个明艳跳脱,一个温润乖巧。她叹了口气:“去吧去吧。别闯祸。”
姐弟二人出了奉天殿,冷风扑面而来。赵灵曦深吸一口气,压抑了整晚的兴奋终于涌上来。她一把抓住赵景晏的手,压低声音说:“六弟,走!”
赵景晏被她拽着往宫门方向跑,一边跑一边小声喊:“姐姐,姐姐你慢些!你说的‘走’是往哪儿走啊?”
“出宫!”赵灵曦头也不回。
“出、出宫?!”赵景晏脚下一绊,差点摔了,“姐姐你疯啦!母后知道会打断我的腿的!”
“不会的,母后最疼你。”赵灵曦拽着他穿过一道角门,避开巡夜的禁军,“再说了,你不说我不说,谁知道咱们出宫了?”
赵景晏还要挣扎,赵灵曦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只一眼,赵景晏就投降了。姐姐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里头全是不管不顾的雀跃和期待——他从小跟着姐姐长大,太清楚这种眼神了。每次姐姐露出这种眼神,他除了跟着,别无选择。
“就、就一个时辰。”赵景晏结结巴巴地讨价还价。
“两个时辰。”赵灵曦讨价还价。
“……一个半。”
“成交!”
朱雀大街的元宵灯会,是京城一年中最盛大的热闹。
赵灵曦拽着赵景晏从宫墙西侧的角门溜出来,一头扎进人潮之中,满眼都是璀璨灯火。街道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,有鲤鱼跃龙门,有嫦娥奔月,有八仙过海,有百子千孙。灯影摇曳,把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。卖糖人的、吹糖画的、耍杂技的、唱戏文的,各色摊子挤得满满当当。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焦甜、烤红薯的暖香、还有炸元宵的油香,热腾腾地扑面而来。
赵灵曦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雀,一头扎进这人间烟火里。她拉着赵景晏在人群中穿来穿去,一会儿看杂耍,一会儿买糖人,一会儿又被吹糖画的老人吸引,蹲在摊子前看得目不转睛。赵景晏跟在她身后,手里已经被塞了三个糖人、一包糖炒栗子、两串糖葫芦,苦着脸小声喊:“姐姐,你慢点……我拿不下了……”
“拿不下就吃呀!”赵灵曦头也不回,脚步轻快地往前钻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那盏琉璃花灯。
那是一盏通体透明的琉璃灯,做成莲花的形状,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,灯芯在花瓣中央轻轻转动,把整盏灯映得流光溢彩。灯下坠着一串细碎的琉璃珠,随着灯身旋转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赵灵曦一眼就被迷住了,她挤开人群追上去,踮着脚伸手去够那盏灯。
“老板!这盏灯多少钱?”
卖灯的老人笑眯眯地摇头:“姑娘,这灯不卖。是给猜中灯谜的彩头。”
“灯谜在哪儿?”
老人指了指旁边一面巨大的灯谜墙。赵灵曦二话不说挤过去,赵景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:“姐姐!你等等我——”
灯谜墙上贴满了红纸,每张纸上写着一个谜面。赵灵曦挤到最前面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她平日里读的书不少,诗词歌赋、史书典籍都翻过,猜个灯谜不算太难。她连着猜中三个,老人笑呵呵地把琉璃花灯递给她。
赵灵曦捧着那盏灯,笑得眉眼弯弯。就在这时,身后的人群忽然一阵拥挤,有人推了她一把,她脚步踉跄,往旁边倒去。
她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。
那人的手稳稳扶住她的肩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她站稳。她抬起头,漫天灯火在眼前铺开,月色的银辉与灯火的暖金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幕。而光幕之下,是谢清辞的脸。
二十四岁的谢清辞,早已褪去了十七岁时的青涩轮廓。他的眉眼依旧清隽如画,但线条更深、更沉稳了。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疏离与沉静还在,只是比从前更淡了一些,淡到几乎融进了他通身的气度里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,自有一种清贵风流。万千灯火映在他脸上,光影明灭间,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,倒映着满街的琉璃花灯、满天的璀璨灯火,和——
和站在他面前、仰着脸看他的赵灵曦一个人。
赵灵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些流动的灯火,忽然觉得——这满街的花灯,都不如他眼睛里的光好看。
“谢清辞!”她脱口而出,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,“你、你怎么在这儿?”
谢清辞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,退后半步,躬身行礼:“公主殿下。臣今夜休沐,出来走走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她左看右看,没看见墨痕。
“嗯。”他答得简洁。
赵灵曦捧着琉璃花灯站在他面前,忽然觉得满肚子的话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,又抬头看了看他,脑子一热,脱口而出:“谢清辞,我……我可以去谢府找你吗?”
谢清辞微微一怔。灯火在他眼底晃了晃。然后他后退半步,恢复了那副恭敬疏离的神色,声音清朗而克制:“公主殿下,君臣有别,尊卑有序。臣不敢逾矩。”
赵灵曦急了,往前迈了一步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就是想——”
“公主。”谢清辞打断她,声音不重,却带着一种她无法反驳的坚定,“天色已晚,公主该回宫了。”他转头看向她身后——赵景晏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,手里还抱着那堆糖人和栗子,呆呆地看着谢清辞。
谢清辞朝赵景晏行了一礼:“六殿下。”然后他直起身,目光从赵灵曦脸上掠过——只一瞬,快得像灯火一闪——便收回视线,转身走入人群。
“谢清辞!”赵灵曦在他身后喊。
他没有回头。月白身影没入灯火人潮,像一片融进深潭的雪,转瞬便不见了。
赵灵曦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盏琉璃花灯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满街灯火依旧璀璨,人声依旧喧闹,可她的耳朵里却什么也听不见,只回荡着他方才那句“君臣有别,尊卑有序”。
赵景晏走到她身边,小心翼翼地说:“姐姐……那个人就是谢清辞?”
她没有回答,低头看着手里的琉璃花灯,莲花瓣在灯芯的转动中流光溢彩,漂亮极了。然后她抬起头,对着他消失的方向,用尽全力大声喊:
“我会去找你的!”
声音穿过人潮,穿过灯火,穿过满街的喧嚣。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。
赵灵曦攥紧琉璃花灯,转身拉着赵景晏往宫墙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长街。灯火如海,人潮如织,早已看不见那抹月白的身影。她咬了咬唇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“谢清辞,你等着。”
这一夜的万灯如海,在她心里烙下了一个再也抹不去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