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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三章:松雪之诺 避而不见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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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七年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九月初,御花园里的桂花还没开,风里却已经带了一丝凉意。赵灵曦换下了夏日的薄衫,穿上了月白色的夹袄,头上依旧是两个小圆髻,只是绒花从粉的换成了鹅黄的。
她又来“偶遇”谢清辞了。
这一次,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御花园凉亭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像是真的在看书。但她的眼睛一直往宫道方向瞟。
谢清辞出现在宫道尽头时,她便收回目光,低头看书。等他走近了,她才装作刚发现的样子,抬起头来。
“谢大人。”
谢清辞脚步一顿,躬身行礼:“公主殿下。”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去,也没有絮叨御膳房的新点心、六弟的糗事、四哥的来信。她只是坐在石凳上,看着他,安静地、认真地看着他。
谢清辞没有立刻告退。他站在凉亭外,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“谢清辞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每次入宫奏事,都经过御花园吗?”
谢清辞微微一怔。沉默了一瞬,他答:“臣走的是宫道。”
赵灵曦愣住。她低头看了看他脚下的路——那是御花园东侧的鹅卵石小径,两侧是桂花树和假山石,与通往御书房的宫道相隔甚远。宫道在外墙,笔直通畅,而御花园在宫道内侧,要多走两刻钟的路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出现在这里?”
谢清辞没有回答,然后他缓缓躬下身,行了一礼:“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离去,鸦青色的官服在秋日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。赵灵曦站在凉亭里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。忽然,她冲出凉亭,小跑着追上去。
“谢清辞!”她喊他。
他脚步一顿,停下。
她跑到他身后,仰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气喘吁吁地问:“你下次什么时候入宫?”
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方传来,清朗而克制:“公主不必知道。”
“那我每天都来等!”她大声喊,声音在秋日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。
他终于回了头。只一眼——那一眼里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深潭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却被死死压在水面之下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终究什么都没说,收回目光,大步离去了。
赵灵曦站在原处,看着他消失在桂花树影深处,攥紧了袖中的帕子。
那天傍晚,赵灵曦闷闷不乐地回到寝殿。赵景晏正坐在她寝殿的门槛上等她,小胖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,腮帮子上还沾着碎屑。
“姐姐!”他看见她回来,立刻从门槛上爬起来,迈着小短腿跑过去,“你去哪儿了?我等你等了可久了。”
赵灵曦蹲下身,替弟弟擦掉脸上的糕屑,闷闷地说:“去御花园了。”
赵景晏歪着头看她,忽然问:“姐姐,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高高的哥哥?”
赵灵曦手一顿,脸“腾”地红了:“谁、谁喜欢了!我就是……就是好奇!”
“好奇?”赵景晏显然不懂这个词,但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,“可是姐姐每次见他都笑,见别人不笑。上次太傅来,姐姐都没笑。上次沈姐姐来,姐姐也没笑得那么好看。”
赵灵曦一时语塞,捏了捏弟弟的胖脸:“你小小年纪懂什么。”
赵景晏被捏着脸也不恼,反而认真起来:“姐姐,我帮你打听他!”他攥着小拳头,一副“包在我身上”的豪迈模样。
赵灵曦犹豫了。她知道不该让六弟掺和,可她实在想知道,她摸了摸弟弟的头:“你……怎么打听?”
“我去问宫人呀!”赵景晏理直气壮,“宫人什么都知道。上次我想吃糖,宫人就知道糖藏在哪儿。”
赵灵曦被他逗笑了,最终默许了。
赵景晏的执行力出乎她的意料。次日一早,他便拉着奶娘在宫里转了一圈,东问西问。
他跑回赵灵曦的寝殿,气喘吁吁地报信:“姐姐!他明天巳时入宫!”
赵灵曦正在梳头,手一抖,木梳差点掉地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故作镇定,继续梳头,“你跑这么急做什么。”
赵景晏嘻嘻一笑,跑到她身边趴在她膝头:“姐姐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!”
“不行。”赵灵曦立刻拒绝,“你去了他肯定更不肯说话。”
赵景晏委屈地撅起嘴,但最终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。
次日,九月廿五。
赵灵曦天不亮就醒了。她换了一身杏色的衣裙,让宫人给她梳了好看的发髻。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,觉得镜子里的小姑娘好像比平时好看了一点,这才满意地出了门。
她到御花园时,巳时还差一刻。她坐在凉亭里,眼睛盯着宫道方向。巳时到了。她坐直了身子。宫道上空无一人。巳时过了一刻。她把书合上。宫道上只有几个扫洒的宫人。巳时过了两刻。她站起来,走到宫道边张望。宫道上安安静静,连一只雀儿都没有。
赵灵曦抱着书,站在秋日的风里,等了整整一上午。她看着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慢慢往西偏。桂花树影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她站累了就坐在凉亭里,坐累了又站起来张望。
谢清辞没有来。
黄昏时分,天边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。赵灵曦抱着那本一页都没翻的书,慢慢往寝殿走。她走得很慢,步子小小的,脑袋低垂着,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雀。
赵景晏在寝殿门口等她。他一看姐姐的表情,就知道事情不好了。他愧疚地跟在她身后,小步小步地挪:“姐姐,对不起……我、我打听错了……”
赵灵曦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弟弟。赵景晏的眼睛里已经蓄了泪,小嘴瘪着,快哭了。她心里那点闷闷的失落忽然散了大半——六弟才三岁,他懂什么。她蹲下身,捏了捏弟弟的脸,勉强笑了笑:“不怪你。他大概……不想见我。”
赵景晏的眼泪掉了下来:“可是姐姐等了那么久……”
赵灵曦伸手替弟弟擦掉眼泪,把他抱进怀里。她抱着弟弟软乎乎的小身子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,闭上眼睛。
同一时刻,谢府西郊书斋。
谢清辞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墨痕推门进来,看了看少爷的神色,低声说:“少爷,您今日……没进宫。”
“嗯。”谢清辞应了一声。
“是……故意不去的?”墨痕问得小心。
谢清辞没有回答。许久,他开口,声音很低:“她还小。不能让她把心思放在我身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我,对她,都不好。”
墨痕沉默了。他退出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
书斋里只剩谢清辞一个人。窗外暮色四合,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御花园里那个追蝴蝶的小姑娘,想起她仰着脸问他“你是谁”。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喉结动了动。
“赵灵曦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像是念一个不该念的咒。
窗外秋风萧瑟,吹落满地黄叶。而御花园里,那株松雪草早已枯尽,埋在落叶之下,静静等着来年春天,再发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