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、第二章:一再偶遇 岁岁刻意偶 ...

  •   景和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。

      五月初,御花园里的琼花已谢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满池荷花。赵灵曦换上了薄薄的藕荷色夏衫,头上梳着两个小圆髻,各簪一朵绒花,在御花园里跑起来时,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彩蝶。

      她最近常往御花园跑,比从前更勤了。

      宫人只当是小公主贪玩,夏日天长,园子里热闹,便由着她去。只有赵灵曦自己知道——她是在等一个人。

      自三月那次在琼花树下偶遇谢清辞后,她便记住了他入宫的规律。每月初五、十五、廿五,他都会入宫奏事。御花园是他从宫门到御书房的必经之路——至少她这样认为。

      第一次偶遇,是在五月十五。

      那天她特意让宫人扎了一只大蝴蝶纸鸢,在御花园里放。纸鸢飞得高高的,她拽着线跑,跑着跑着,忽然一阵横风吹来,线“嘣”一声断了。纸鸢飘飘摇摇地往宫道方向坠去,她提着裙摆追过去,刚转过一丛紫薇花,便看见那只纸鸢不偏不倚,正落在一个人的肩上。

      谢清辞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官服,比上次那件青衫更显端肃。纸鸢的竹架勾住了他的衣领,他抬手轻轻取下,低头看了看那只花花绿绿的蝴蝶纸鸢,然后抬眼——赵灵曦正站在三步外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
      “谢大人!”她喊得脆生生的。

      谢清辞将纸鸢递还,躬身行礼:“公主殿下。”

      她接过纸鸢,没有立刻走。她抱着纸鸢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他,开始絮叨:“谢大人你知道吗,这只纸鸢是六弟帮我扎的,他扎得可丑了,翅膀一边大一边小,但飞起来居然还挺稳的。我跟你说,御膳房新来了一个厨子,做的桂花糕比我以前吃的都好吃,我昨天吃了三块,母后骂我了。还有我四哥,他从北疆寄了一封信来,说那边有比人还高的鹰,你说鹰怎么能长那么大呢……”

      她说得兴致勃勃,一口气不带停的。谢清辞安静地听着,他垂着手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      他听她说完,才开口:“公主殿下,臣要去御书房奏事,先行告退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她有点失落,但还是点了点头,“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
      谢清辞脚步一顿,没有回答,只又行了一礼,便转身离去了。

      赵灵曦站在原地,抱着那只丑丑的蝴蝶纸鸢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她低头看了看纸鸢——竹架上还勾着一根细细的、鸦青色的线。是他官服上的丝线。

      她把那根线小心翼翼地缠在手指上,笑了。

      第二次偶遇,在六月初五。

      赵灵曦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一碟新式的桂花糕,用上好的糯米粉和糖桂花蒸的,码得整整齐齐,摆在白瓷碟里,还冒着热气。她端着碟子在御花园里等了一个多时辰,才看见谢清辞从宫道那头走过来。

      她迎上去,把碟子往他面前一递:“谢大人!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,你尝尝!”

      谢清辞停下脚步,看着那碟桂花糕,又看着她。日光下,她的鼻尖沁着细细的汗珠,显然等了很久。他沉默一瞬,后退半步,躬身道:“公主厚爱,臣愧不敢当。臣不敢僭越。”

      “就是一块糕而已!”她急了,“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你尝一口嘛。”

      “君臣有别,臣不敢受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堵软绵绵却推不倒的墙。

      赵灵曦举着碟子,站在原地看着他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行完礼便走了。她端着那碟桂花糕,在御花园的石阶上坐下来,一个人把五块桂花糕全吃了。糯米粉太黏,噎得她直打嗝。她一边打嗝一边嘀咕:“这人怎么这么难亲近……比六弟还难哄……”

      第三次偶遇,在深秋。

      九月末,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满园,甜香飘出老远。那天下了微雨,雨丝细细密密地斜织着,把石阶和花叶都洗得发亮。赵灵曦在御花园的凉亭里避雨,百无聊赖地数着亭檐上滴下来的雨珠。

      她数到第三百二十七颗时,余光忽然瞥见宫道上出现了一柄青色的油纸伞。

      是谢清辞。

      他撑着伞从宫道上走过,赵灵曦一下子站起来,正想喊他,却看见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他似乎犹豫了一下——伞面微微偏了偏,朝向凉亭的方向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脚步加快,绕过凉亭,从另一条宫道走了。

      他没有看她。

      赵灵曦站在凉亭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攥紧了手里的帕子。她不明白——上次他明明还听她絮叨了半天,这次怎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?

      但她不知道的是,谢清辞绕过凉亭后,在宫道拐角处停了片刻。雨打在他的伞面上,沙沙作响。墨痕跟在后面,看见少爷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,又缓缓松开。

      “少爷,您方才——”墨痕开口。

      “走。”谢清辞打断他,声音很淡,“雨大了。”

      三次偶遇之后,赵灵曦摸出了规律——每月初五、十五、廿五,谢清辞必定入宫。每次他都会走御花园东侧那条宫道。她从最初的“碰巧遇见”,变成了“按时蹲守”。她甚至摸清了他入宫的时辰,提前一炷香等在御花园里。

      于是,偶遇变成了常事。

      她在御花园里“偶遇”他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有时她在放风筝,风筝线断了刚好落在他脚边;有时她在喂池子里的锦鲤,鱼食撒了他一鞋面;有时她只是在凉亭里坐着看书,远远看见他来了,便抱着书跑过去,假装“正好碰见”。

      每一次,谢清辞都恪守君臣之礼,躬身行礼、依礼告退。但她絮叨时,他会静静伫立听她说完——听她讲御膳房新到的雨前茶比去年的更清香,听她讲六弟背《千字文》把“天地玄黄”背成了“天地黄玄”被太傅罚抄,听她讲四哥从北疆寄来的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她给起了个名字叫“四哥石”……

      他听她说这些的时候,从不直视她的眼睛。但他的脚尖,始终朝着她的方向。

      景和七年冬,腊月初八。

      赵灵曦坐在寝殿的案前,翻出她的小册子。那本册子是她用来记功课的,但最近几页被她撕掉了功课,画上了一排排的“正”字。

      第一笔:三月初九,御花园琼花树下,他摘松雪草给我。
      第二笔:五月十五,纸鸢线断落在他肩上。
      第三笔:六月初五,他拒绝了我的桂花糕。
      第四笔:九月廿八,下雨天,他绕道走了。
      第五笔:冬月初十,他入宫奏事,我装成在喂鱼,他经过时看了我一眼。

      她拿起笔,郑重其事地画下了第六笔。第六笔是今天——腊月初八,他入宫述职。她在御花园等到他,这次她什么都没做,就站在廊下看着他远远走来。他看见了她,脚步顿了半步,然后继续走过来,照例行礼,照例听她说了两句话,照例告退。

      她合上册子,把那一页正字看了又看。六笔。半年。六次。

      她托着腮,望着窗外纷纷扬扬落下来的初雪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谢清辞。”她对着窗外的雪,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到底……什么时候才肯好好看我一眼呢?”

      窗外,雪落无声。御花园里那株松雪草早已枯了,埋在雪下,等着来年春天再发新芽。而宫墙之外,谢府西郊书斋的灯还亮着。

      谢清辞坐在案前,墨痕端茶进来,没有说话。他放下茶盏,轻声退了出去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听见少爷在屋里低低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赵灵曦。”

      灯花噼啪一响。窗外雪落得更大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