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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:琼台初阳 琼台琼花宴 ...

  •   景和七年,三月初九。

      御花园的琼花开了满园。

      昨夜一场春雨,今晨天色洗得碧蓝如洗,日头暖融融地铺下来,把琼花枝头的露珠照得晶莹剔透。皇后在琼花台设了小宴,说是赏花,其实是为昭阳公主庆生——虽则公主的生日在腊月,但皇后说“春日里孩子长得快,看着欢喜,便当补过生辰了”。

      帝王来的时候,小宴已经摆开了。

      皇后坐在琼花台中央的软椅上,她正含笑看着不远处——一个穿绯红小袄的女童正追着一只黄蝶满园子跑,身后跟着个穿宝蓝小袍的男童,跌跌撞撞地追着女童的裙角,嘴里奶声奶气地喊:“姐姐!姐姐等等我!”

      那女童便是昭阳公主赵灵曦,今年七岁。她跑得小脸通红,一双眼睛亮得像刚浸过水的琉璃珠子,嘴里嚷着:“六弟你快些!这蝶儿飞得可快了!”她追到一丛琼花前,那黄蝶忽然一拐,钻进了花丛深处。她踮着脚往花丛里够,够不着,回过头来,看见帝王正站在琼花台的石阶上,笑吟吟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父皇!”她立刻忘了蝴蝶,像一只小雀般扑过去,一把抱住帝王的腿,仰着脸,“父皇您来啦!”

      帝王弯腰,一把将她捞起来抱在臂弯里。他今年四十有余,两鬓已有了几根白发,但精神极好。

      “朕的小昭阳又长高了。”他掂了掂她,佯装皱眉,“重了。是不是又偷吃御膳房的点心了?”

      “没有!”赵灵曦立刻否认,随即又心虚地补了一句,“就吃了一块……桂花糕。”

      皇后在软椅上笑出了声:“陛下别信她。昨儿一口气吃了三块。”

      帝王抱着赵灵曦走到软椅旁坐下,把她放在膝上。六皇子赵景晏终于追了上来,小短腿迈过石阶,一头扎进皇后怀里,气喘吁吁地告状:“母后,姐姐跑太快了……儿臣追不上……”

      皇后笑着给他擦汗。赵景晏今年三岁,生得白白胖胖,性子温吞,是赵灵曦最忠实的“小跟班”。姐姐爬树他递梯,姐姐偷溜他放风,姐姐被骂他陪着挨训——虽然每次挨训的只有姐姐,他只需在一旁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,便无人忍心责罚。

      “四哥呢?”赵灵曦在帝王膝上扭来扭去,“四哥说今日来的!”

      正说着,御花园的月洞门外传来一阵铿锵的甲胄声。八岁的赵景骁大步走进来。他今日刚从校场回来,没来得及换衣裳,一身玄色武袍,腰束革带,脚踩马靴,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汗气与铁腥味。他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,肩背已经初显武将的宽阔。

      他进到园中,先给帝后行礼,动作干净利落。

      帝王点头:“在校场练的什么?”

      “回父皇,今日练的是骑射。”赵景骁答得简短,目光落在赵灵曦身上,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,“妹妹又胖了。”

      赵灵曦从他进来就伸着胳膊要他抱,一听这话,立刻收回胳膊,鼓着腮帮子:“四哥讨厌!我没胖!”

      赵景骁走过来,伸出双臂把她从帝王膝上抱起来。托着她后背和腿弯的手掌稳当极了,像是捧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。他掂了掂,认真地说:“是重了。再胖下去,四哥就抱不动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天天抱!”赵灵曦搂住他的脖子,理直气壮。

      赵景骁没接话,但也没把她放下来。他就这么抱着妹妹走到皇后身边坐下,任由小姑娘趴在他肩头揪他武袍上的系带。皇后看着这对兄妹,抿唇笑。帝王也摇了摇头,目光里尽是纵容。

      小宴开席。御膳房新制的琼花糕,配着雨前龙井,摆在精致的青瓷碟里。赵灵曦坐在四哥旁边,小口小口地咬着琼花糕,耳朵却竖着听帝后说话。

      “景和七年的春闱,谢清辞递了一篇《治河策》。”帝王端起茶盏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,“朕看了,洋洋洒洒数千言,从上游疏导到下游分流,条条切中要害。十七岁的少年,能有这份见识,确实难得。”

      皇后接话:“谢氏嫡长孙,臣妾也有所耳闻。听说十岁便掌了家,这些年把谢氏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
      帝王点头,神色却淡了几分:“有经纬之才,可惜锋芒太露。朕看了他的策论,字字句句都是治国良策,可偏偏——太过刚直。朝堂上,刚直易折。”

      赵灵曦听不懂“治河策”是什么,也听不懂“锋芒太露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只听懂了一个名字。

      谢清辞。

      她歪了歪头,嘴里还含着半块琼花糕,含含糊糊地问:“父皇,谢清辞是谁呀?”

      帝王低头看她,小姑娘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,一双眼睛里盛着最天真的好奇。帝王笑而不答,只伸手替她揩掉嘴角的碎屑。

      皇后轻声解释:“谢清辞是谢家的长孙。谢家你知道吧?就是那个——”
      “就是那个大门匾额上写着‘谢府’的谢家!”赵灵曦抢答。她出宫逛过几次,对“谢府”那两个字有印象,因为那家的门楼特别高,门前的石狮子也比别家大。

      皇后笑:“对。谢清辞就是谢家现在的当家人。比你大十岁,你要唤一声‘谢大人’。”

      “谢大人。”赵灵曦跟着念了一遍,觉得这三个字念起来怪好听的,又念了一遍,“谢大人,谢清辞。”

      赵景骁在一旁剥橘子,闻言看了妹妹一眼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“不做什么呀。”赵灵曦晃着小腿,“就是觉得名字好听。”

      赵景骁没再多问,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她手里:“吃。”

      小宴散后,帝后回宫处理政务。赵景骁要去校场继续练武,临走前把赵灵曦从膝上放下来,叮嘱她“别乱跑”。赵景晏被奶娘抱回去午睡,临走时拉着姐姐的袖子不放,被奶娘好说歹说才哄走。

      赵灵曦一个人在御花园里又玩了一会儿。琼花正盛,满树洁白如雪,风吹过时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她追着花瓣跑了一会儿,跑累了,便蹲在花丛边歇脚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那株草。

      那株草长在琼花树根旁的石头缝里,矮矮的,叶片窄而厚实,颜色是极深的绿,叶缘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,像覆了一层薄霜。它长得一点也不起眼,满园琼花之下,它小得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。可赵灵曦偏偏看见了。

      她蹲下身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草怪好看的——像迷你版的松树,又像被雪压弯的小草。她伸出手,想去摘一片叶子。

     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到叶片时,一双修长的手先她一步,轻轻摘下了那片叶子。

      赵灵曦抬起头。

      阳光从琼花枝桠间漏下来,直直照进她眼睛里。她眯了眯眼,逆光中只看见一袭青衫的挺拔身影,玉冠束发,腰间佩着一块素色玉佩。那人低着头,将那片叶子递到她面前。阳光在他身后铺开,他的脸在光影里看不太分明,但那双眼睛——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那是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,像终年不见日光的山间潭水,。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。好像把什么很深的东西藏在里面,不让人看见。

      “公主殿下。”那人开口,“此草名为松雪轻轻,性寒,可入药。”

      他躬身行了个礼,将那片放在她掌心里。然后直起身,退后一步。

      赵灵曦捧着那片叶子,仰头看他。她这才看清了他的脸——少年眉眼清隽如画,轮廓被日光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。

      你是谁?”她歪着头问。

      “臣谢清辞。”他答。

      赵灵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想起父皇提到的那个名字,想起“谢家现在的当家人”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仰着脸看他,把掌心里那片松雪草举起来:“你就是谢清辞?那个写《治河策》的谢清辞?”

      谢清辞微微一怔,似乎没想到她会知道“治河策”。他垂眸答:“臣拙作,不值公主挂齿。”

      “父皇夸你了。”赵灵曦认真地说,“他说你有经纬之才。”

      谢清辞的睫毛微微一动,只一瞬,目光便又垂下去。

      “公主殿下。”谢清辞往后退了半步,又是一礼,“臣告退。”

      他转身离去,青衫玉冠的身影穿过琼花树影。

      赵灵曦站在原地,手心里攥着那片松雪草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她低头看了看掌中的叶片——“松雪。”她轻声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:“谢清辞。”

      她把叶子放进自己的荷包里,然后跑回琼花台,蹲在方才那株松雪草旁,看着石头缝里那株矮矮的小草,托着腮,想了很久。

      她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人的眼睛,会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不是害怕,不是讨厌,就是……想再多看一眼。

      春日的御花园,琼花如雪,暖阳融融。

      七岁的赵灵曦蹲在花丛边,对着那株不起眼的松雪草,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浓烈的、无法解释的好奇。而十七岁的谢清辞走出宫门,翻身上马时,从袖中取出方才顺手摘下的一小片松雪草叶,看了一眼,又收回了袖中。

      墨痕在旁看见,问:“少爷,您摘这个做什么?”

      谢清辞没有答。他策马离去,青衫在春风里扬起一角。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,像是这满城春色里,唯一一片不肯融化的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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