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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前言 冬雪分命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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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元年·冬
大雍景和元年,腊月廿三,小年。
京都落了一场极大的雪。朱雀大街的屋檐上积了三尺厚的白雪,宫里的太监们从半夜就开始扫雪,天不亮时,从宫门到奉天殿,已扫出一条干干净净的御道。而在这场大雪中,皇后在坤宁宫诞下了一位皇女。
帝王大喜。
彼时帝王膝下已有数位皇子,大皇子赵景渊今年四岁,已能识千字、背百诗,被朝臣视为天资聪颖的储君之选。二皇子刚满两岁,尚在襁褓。四皇子赵景骁一岁有余,已经会在奶娘怀里蹬着胖腿挥舞木剑,宫人皆笑称“天生的武将坯子”。
而这位新生的皇女,是大雍立国以来第一位嫡出公主。
帝王抱着襁褓中的女儿,站在坤宁宫窗前,看着窗外漫天飞雪,沉默良久。皇后靠在床头,面色苍白却含笑望着他。帝王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对皇后道:“朕昨夜做了一个梦——梦见朝阳从宫阙玉阶上升起来,照得满天满地都是暖光。”
皇后笑:“那陛下觉得,这梦是吉兆?”
帝王将女儿轻轻放回皇后怀中,抬手抚了抚女儿稀疏的胎发,沉声道:“朕给她取名灵曦——晨曦的曦,灵气的灵。朕要她这一生,如朝阳初升,无惧风雪。”
“封号昭阳。”
皇后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,轻声唤了一句:“灵曦。”
襁褓中的女婴睁开了眼。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,她望着母亲,又望了望窗外的雪,忽然笑了。
那一天,坤宁宫门前那株老梅树开了花。满枝红梅覆雪而放,宫人皆说是吉兆。
在同一场大雪中,京都另一头,谢氏老宅的灵堂里,正停着两具棺椁。
谢氏嫡长子谢庭之,及其夫人沈氏,于三日前双双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。谢庭之临终前握着独子谢清辞的手,只留下一句话:“守住谢家。别信任何人。”
谢清辞跪在灵堂之上,只有十岁。
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,腰间系着草绳,跪在父亲的棺椁旁。灵堂里点着惨白的蜡烛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烛火摇摇晃晃,把棺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的脸上没有泪。一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是把什么烧成了灰,又埋进了深雪里。
他的身后,站着谢氏满族的族人。
他的面前,摆着谢氏族印、谢氏地契、谢氏百年积攒的家底名册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东西。谢清辞没有回头。他不用回头也知道,那些目光里有多少虎视眈眈,有多少贪婪算计。
父亲是谢氏嫡长子,本该继承族印、执掌谢氏。可父亲走了。族印落在了他——一个十岁孩子的头上。谢清辞知道,这些人不会服他。一个十岁的孩子,凭什么坐在族长的位子上?
可他清楚——父亲在的时候,这些人就不服父亲。谢氏百年门阀,从祖父那一代起就内斗不休。嫡庶相争、宗族倾轧、朝堂牵连,父亲当年接手谢氏时,谢氏已不复祖父鼎盛时的荣光。父亲用了整整十年,才勉强稳住局面。而如今,父亲一走,谢氏这艘破船,就要沉了。
灵堂里有人开口了。是旁支的一位叔伯,声音客气,话里却带着刀:“清辞啊,你年纪还小,族中这些事务……不如先由叔伯们替你分担。你放心,族中不会亏待你这一脉。”
谢清辞没有看他,只对着父亲的灵位,一字一句:“父亲临终前,将族印交给了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叔伯若想分担,不如等父亲入土之后,开祠堂公议。”
那叔伯脸色一僵。另一个族老打圆场:“先办丧事,先办丧事。清辞还小,不急。”
谢清辞没有再说话。他在灵堂里跪了三天三夜。族人送来的饭菜凉在一边,他不看一眼。有人上来劝,他就静静地看着那人,直到那人自己退了。
第四日,父亲与母亲下葬。谢清辞亲手将最后一捧土撒在棺椁上。土落下去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站在坟前,听着身后族人开始小声议论“接下来怎么办”。他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。
那天的风很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谢清辞的孝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的身形单薄得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幼松。
“谢氏嫡脉,由我继承。”他直视着那些族老,一个个看过去,“父亲留下的东西,我一样不会让。族中若有异议——去找朝中律法。律法若说十岁不能掌家,我谢清辞,拱手让贤。”
人群沉默了。没有人敢先开口。
谢清辞转身,往谢府的方向走去。身后,墨痕——一个比他大两岁、被父亲留给他做贴身暗卫的少年——沉默地跟上去。走出族人的视线后,谢清辞的脚步才微微一晃。墨痕扶住他:“少爷。”谢清辞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墨痕。从今天起,谢家只剩我一个人了。”
那天夜里,谢清辞独自坐在父亲生前的书房里。案上摆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。他摊开一卷谢氏百年来的族谱,手指从祖父的名字一路往下滑,停在父亲的名字上,又停在自己的名字上。谢清辞。谢氏嫡长孙。他把族谱合上,抬眼看向窗外。窗外大雪纷飞,覆了满院枯枝。
在这一城的另一端,皇宫深处,坤宁宫中,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婴正在奶娘怀里安睡。炉火烧得暖融融的,皇后倚在床头看着女儿,轻声哼着歌谣。帝王坐在一旁批奏折,偶尔抬头看一眼母女俩,眉间的疲倦便淡了些。
这个夜晚,有的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,被捧在掌心,被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呵护着。而有的人,在同一场雪里,失去了所有倚仗,被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此后的谢清辞,不再信任任何人。他学会了冷眼权衡,学会了隐忍克制,学会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从这一夜起,谢氏百年门楣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。他心中再无人间风月,唯有家族兴衰。
而那个在坤宁宫中安然入梦的小公主,此时还不知道,十多年后,她会撞入一个人的怀中。她也不知道,那个人会为了她,亲手斩断所有隐忍,一身白衣,策马冲入漫天大火。
她更不知道,那个人用尽半生克制,只为在风雪中远远望她一眼。而此刻,他跪在灵堂之上,满身缟素,眼底一片荒凉。